“谢砚殊,想问什么便问吧。”输赢已分,张止行放下手中的棋子,拍了拍手,语气恢复了平静道。
谢珩也收了手:“晚辈想知道当今圣上的一切。”
“一切?”张止行反问道。
“是,一切。”谢珩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萧家专出疯子,这句话师叔没有吓唬你。当年,因为一个女人死了很多人,老夫的幼子也赔了进去。”张止行缓缓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珩的心却被这句话提了起来,他眸色复杂地看着张止行:“师叔所指的那个女子是当今圣上的生母?”
“嗯,一个疯女人。知己好友无数,嘴中总爱念叨些新奇诡异之事的疯女人。”张止行点了点头,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起初,人们和她身边好友尊她为天女,说她能预知未来,能祈雨通神。后来又用这些指责她,说她装神弄鬼,被夜枭上了身。”
“正因此,她成了疯子,被先帝关了起来。”张止行抬起眸看着谢珩,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可,你知道,最初说她是疯子的是谁吗?”
“是......先帝?”谢珩拧眉,艰难地推测道。
“是啊,是先帝。先帝将其捧至天女的高位,许她皇后之位,为她甚至想空置后宫。最后也是先帝造就了她是疯女人的一切开端和后来。”张止行嘴角勾着一抹弧度,靠在椅子里,手指屈起撑着侧脸。
他眸中却是冷然一片,甚至其中还夹杂着恨意。
“可......这一切,并非天子所为。只是......”谢珩望着张止行眸中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恨意,下意识替萧璟辩解道。
“哼。”张止行冷哼了一声,望向谢珩的眼神也不似从前,骤然冷淡了下来:“你以为当今天子便不是疯子吗?”
“你以为,为何天子登基前的事情怎么也查不出来?”
一连串的诘问让谢珩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或者说此刻他毫无资格反驳。
“谢珩,天子登基前,先帝入葬那日,皇陵底下可不止埋了一个人。先帝的灵柩之下,除了那个疯女人,还有成百上千的亡魂!那日的血,浸湿了皇宫中每一块的地砖。”张止行收起手,身子朝谢珩的方向倾倒,压低了声音道。
谢珩眼前仿佛真出现了那日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
朱红的宫墙之下,倒着无数不该倒在这里的骸骨,天色被血气染的沉闷阴郁。哪怕是暗黑的长夜也在那一日,像是没有尽头,耳边是尖叫哀鸣......
他手指下意识蜷起攥紧,任由指甲嵌入掌心,借由疼痛来保持清醒,而身体上下越发冰凉。
“天子无人效忠,并非只是因为他身后无母家可以依仗。”张止行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尽的悲凉,他向后缓缓地靠回椅背,闭上眸子:“先帝做事那般决绝,你又岂能替天下人担保天子就不会是个疯子?你以为你护着他,捧着他,追随他,你这一世便可长命百岁吗?”
长命百岁?
谢珩心头忽然漫上尖锐的疼痛,口腔中残留的苦涩的药味也浓重了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张止行的字字句句,重新将他心口结痂的伤痕一一剥落。伤口处再次鲜血淋漓了起来。
他上一世不就是死于天子之手吗?
但若只沉浸于此,他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里。君疑臣,臣疑君,反复往来只知互相争斗之下,天下百姓又该交予谁?
谢珩垂眸遮住眼底神色,许久,他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中。一个陷入过往和今生的自我诘问,一个沉浸在痛失爱子的恨意和悲凉中。
“师叔,这一切和天子无关。”谢珩忽然缓缓地一字一句道。
张止行睁开眸子,看向谢珩,冷笑了一声:“还真是幼稚。”
“师叔。”谢珩抬起眸子,神色认真固执道:“君主已立,作为臣子应当一心辅佐,继绝学开盛世。只一味怀疑他是不是疯子,那便失了入朝为官的本心不是吗?毕竟比起天子,百姓更为重要。君做舟,做礁石,但无论君主是什么,百姓才是水。谢珩所求,是治水。”
听到谢珩的话,张止行一时也沉默了下来。他自知这些,否则也不会依旧效忠于萧氏一族。
“罢了,你既想撞一撞南墙,那便去试试吧。”张止行揉了揉眉心,手撑在扶手上站起了身子。
谢珩也一同站起了身子,望着张止行略显苍凉的背影。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自己查到的总比老夫说的更值得信任几分,那便先从番地的几位王爷开始查起吧。”张止行缓步离开,踏出厅堂前开口道。
话落,衣角便已消失。谢珩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出了张府。
步子刚刚踏出大门,影一便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谢珩面前,压低地声音也挡不住里面的喜悦:“主子,北境第一仗胜了!”
“当真?”谢珩先是怔住,而后暗沉的眸子一亮,连忙问道。
“自然!”
喜讯一时像是从北境刮来的猛烈的风,二话不说便冲淡了刚刚的沉闷,吹散了那些沉重的血腥味。
强势地将谢珩从那死寂的宫中旧辛中拉了出来,冰凉的风灌入胸腔,压下翻涌的情绪,谢珩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不愧是尉迟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