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从母亲的病房走出来，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他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回到余逝病房外，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近乎窒息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这不是痛哭，是崩溃到极致的、无声的撕裂。邹禹寒恰好撞见，被他的样子吓到，想扶他，孟灾猛地甩开，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神是邹禹寒从未见过的、濒临疯狂的死寂：“滚开。”

他推门进去。余逝正望着窗外，听到动静，转过头。四目相对。

余逝看到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那不是冷静，是彻底被抽空后的、万念俱灰的空白。

孟灾一步步走到床边，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没有碰他，只是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妈……找过你。求你离开我，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余逝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移开了视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这沉默，就是答案。

孟灾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轻，却令人毛骨悚然，充满了自嘲和毁灭的意味：“哈……她求你了。她也觉得，我是祸害，是火坑，靠近我，就会一起毁灭，对吗？”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余逝身体两侧的床沿，将他困在自己与床之间，脸凑得极近，呼吸喷在余逝苍白的脸上，滚烫，又冰冷：“看着我，余逝。告诉我，是不是也觉得，是我把你拖下地狱的？是不是也觉得，没有我，你或许……早解脱了？”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余逝的皮囊，直视他最不堪的内心。这不是质问，是凌迟。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余逝承认，也逼自己承认那个最可怕的猜想，他的爱，他的守护，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一种拖累。

余逝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想反驳，想说不，想抓住孟灾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母亲那张癫狂又绝望的脸，那些字字泣血的哀求，和他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自我厌弃的念头混杂在一起，让他无法辩解。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孟灾看着他流泪，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缓缓直起身，后退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你看，连你自己都默认了。”

“我累了，余逝。”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我真的……撑不住了。你说得对，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们都别走了，好不好？”

他说完，没有再看余逝一眼，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背影是前所未有的佝偻和绝望，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再也起不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压抑的沉默，还有余逝那双盛满了茫然和痛苦、却最终被死寂取代的、空洞的眼睛。

孟灾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腿脚发麻，久到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那声“我也……不想活了”的吐露，被彻底抽干。他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内里的稻草人，徒留一层僵硬的、了无生气的躯壳。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动作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仿佛生锈般的咔嗒声。他没有看任何方向，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抬起脚，一步，又一步，离开了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走出了那栋充满生离死别、也充满他自己破碎气息的建筑。

午后的阳光，猝不及防地，兜头浇下。

温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与病房里的惨白灯光，恍如隔世。

孟灾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光线穿过指缝，在视网膜上留下明晃晃的光斑，晃得他头晕目眩。他站在医院门口，像个误入陌生世界的、被遗弃的孤魂，茫然四顾。

去哪里？

家？那间有外公、有余逝的小屋，曾经是他拼命守护的港湾。可此刻，它像一个沉重的枷锁，一个他即将背负不起、也回不去的废墟。外公沉默而担忧的目光，余逝苍白而空洞的脸，都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他怕。怕看到那些眼睛，怕再次验证自己的无能为力，怕自己会忍不住，在那片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上，亲手再添一道裂痕。

哪里可以去？

他不知道。天地之大，人海茫茫，竟没有一处可以让他喘息、可以容他片刻崩溃的缝隙。他像个被遗弃的、无家可归的、流离失所的灵魂。

于是，他只是走。

漫无目的，行尸走肉般地，汇入了街上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