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咔哒。”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孟灾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僵在门口。他是回来送这个的,还有余逝落在病房的外套。他想着,就悄悄放在门口,不进去打扰他,看一眼就走。外公太累了,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他实在不放心,折返回来,只想确认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满床刺目的、还在不断蔓延的鲜红。
看到了余逝蜷缩在血泊中、几乎被染红的、单薄颤抖的身体。
看到了那把明晃晃的、插在他右肩上的、银色小刀。
时间,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停止了。碎裂了。
孟灾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床单还要白。他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泼洒出来,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毫无知觉。他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脑,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声音,消失了颜色,只剩下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刺目的、还在不断晕开的红。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破风箱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震惊,收缩到了针尖大小。身体里的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不。
不。
不——!!!
一个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在他死寂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他魂飞魄散,炸得他肝胆俱裂!
下一秒,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冲了进去,膝盖重重磕在床沿也浑然不觉。他扑到床边,双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想去碰余逝,却又怕碰到那可怕的伤口,怕加剧他的痛苦。
“小……小拾……?”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濒死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余逝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沾满血污和泪水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灰败的眼珠,极其缓慢地、涣散地,转向他的方向。那双总是清澈的、此刻却空洞得吓人的眼睛里,倒映出孟灾惨白如鬼、惊恐欲绝的脸。
然后,那眼睛里,极其缓慢地,凝聚起一点点微弱的、近乎幻觉的光。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了一小口暗红的血沫。
“不……不!不——!!!”
孟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拔刀,而是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一把死死按住了余逝还在不断涌出鲜血的右肩伤口上方!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掌心,那触感让他几乎崩溃。
“来人啊——!!医生!医生!!!救命——!!!”
他扭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完全变了调,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而出,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他一边疯狂地按着呼叫铃,一边用另一只颤抖的手,想去摸余逝的脸,却又不敢,只能在空气中徒劳地挥舞。
“小拾!小拾你看着我!看着我!别睡!求求你!看着我!!”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崩溃,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他看着余逝肩头那不断扩大的血渍,看着他那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涣散的、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神,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心脏开始,被活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撕成了碎片。
余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汹涌而出的眼泪,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样子。很奇怪,心里那片冰冷绝望的、名为罪孽的海洋,似乎真的……被这滚烫的、汹涌的眼泪,冲刷开了一角。
他好痛。肩上好痛。心里也好痛。
但好像……又没那么痛了。
因为有人比他更痛。
他看着孟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破碎的、悲伤的、却又带着一点点……奇异解脱的弧度。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孟灾那张惨白的、布满泪痕的、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的、他从未见过的、绝望的脸。
和耳边,那越来越近的、嘈杂的、纷乱的脚步声,以及孟灾那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喊破喉咙的、一声声泣血的呼喊:
“小拾——!!!”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封闭病房的日与夜
惨白的墙壁,紧闭的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绝望和药物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余逝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针管,连接着滴答作响的仪器。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两口被抽干的深井,映不出一丝光亮。肩上的伤口被厚厚的纱布覆盖,隐隐作痛,但那种痛,是隔着一层厚重玻璃的钝痛,远不及心底那片死寂的、冰冷的虚无来得清晰。
孟灾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不会疲倦的雕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握着余逝的手,没有柔声细语,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他的脸是冷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他就那样坐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余逝,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后的死寂,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冰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