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理解了。不是谅解,不是开脱,而是一种……迟来的理解。
父亲的“毁”,是长期的冷漠、逃避、用金钱和沉默代替沟通,是用一种更温和、却也更彻底的方式,将他从“儿子”的位置上放逐,变成一个需要“处理”的、带有血缘关系的责任。
母亲的“毁”,则是以爱为名的疯狂占有、以痛苦为武器的相互折磨,是用她的崩溃和无理取闹,将他拖入一个永无止境的、名为“家庭”的泥潭。
两种“毁”,形式不同,结果相似。但它们的根源,或许并非源于纯粹的恶意。父亲的“毁”,是出于一种懦弱、一种无能,一种面对失控的生活和失控的妻子时的、最本能的逃离。母亲的“毁”,是源于自身深不可测的恐惧、不安、和无法自愈的心理深渊,她只是无差别地攻击着所有靠近她、爱她、试图爱她的人。
他们不是在毁灭“他”这个人,他们是在毁灭“关系”,毁灭“家庭”,最终,毁灭“自己”。而他,只是被这共同的、巨大的毁灭所波及、所误伤的那个“附带品”。
恨意,像退潮的海水,缓缓地、不可挽回地,从心底褪去。留下大片大片湿漉漉的、空茫的沙滩。然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从沙砾之下,无声地弥漫开来。
是悲悯。
对那个在雨中仓皇离去的、或许也在内心某个角落哭泣的男人的悲悯。对那个被困在自己的噩梦里、一生也无法挣脱、最终变得面目狰狞的女人的悲悯。甚至,对那个在过去很多年里,被这恨意和痛苦所囚禁、所消耗的、年轻而无助的自己的悲悯。
他终于不再试图去恨,也无力再去爱。他终于可以,以一个“外人”的、平静的、带着距离的眼光,去看待他们,也看待那个被他们深深影响过的自己。这距离感,是痛的,是空的,却也是……自由的。
孟灾抬起手指,指腹有些凉。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回复框里敲下:
“收到。你也保重。”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的流露。和父亲那条短信一样,简洁,克制,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疏离的、但不再有敌意的客气。这不是和解,不是亲密,而是一种……了结。一种确认彼此现状、互不打扰、各自安好的、成年人的默契。
他将手机熄屏,重新握在掌心。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背后墙壁传来的凉意一样,让他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清醒。
走廊尽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滚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另一扇门后。世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孟灾依旧靠着墙,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他不再试图去听门内的动静,不再猜测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再为任何可能的结果感到焦虑或恐惧。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也失去了所有凭依的旅人,站在一个空旷的、陌生的站台,等待着那辆载着他的未来的列车,载着他必须同行的旅伴,缓缓驶来。
他知道,门总会打开。无论走出来的是一个怎样的余逝,无论门内的风暴带来了怎样的结果,他都会在这里,等着他。然后,牵起他的手,离开这个地方,走向他们自己的、未知的、但至少是彼此选择的路。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爱。
给予余逝,也给予那个被“毁”过、也终于挣脱出来、开始学着重新“生长”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