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制造了多大动静,也没在意周围瞬间投来的、带着不满和诧异的目光。他站得笔直,面对着台上明显怔住的孟灾和余逝,咧开一个招牌式的、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然后——
“啪!啪!啪!”
他用尽全身力气,鼓起掌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象征性的掌声,而是用整个手掌全力相击,发出响亮、清脆、甚至有些莽撞的、孤零零的掌声。
“好!加油!孟灾!余逝!牛逼——!!!”
他还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激情,瞬间盖过了稀稀落落的礼貌掌声,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荡,甚至带了点回音。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时宜的举动,让整个音乐厅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评委们皱起了眉头,前排的观众纷纷侧目,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和议论。
孟灾和余逝站在台上,也完全愣住了。孟灾脸上礼貌性的微笑僵在嘴角,余逝原本沉静无波的眼神也闪过一丝错愕。他们看着台下那个像标枪一样杵着、还在用力鼓掌、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一时间竟然忘了反应。
但邹禹寒毫不在意。他还在拍,还在喊,脸都涨红了,眼神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台上,里面没有任何戏谑或玩笑,只有一种纯粹的、滚烫的、近乎莽撞的支持。
“加油!哥们儿!上啊!”
他又吼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黑压压的、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观众,双臂张开,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煽动性的手势,仿佛在说:“都愣着干嘛?!鼓掌啊!”
也许是这过于“二”的举动自带某种传染性,也许是台上的两个少年在短暂错愕后,迅速调整了状态,那瞬间的僵硬和尴尬,反而让他们显得更加真实。前排有几个和他们年纪相仿、显然是同学或朋友的年轻人,在邹禹寒的“带动”下,先是憋着笑,然后也跟着“哗啦啦”地站了起来,用力鼓起掌,甚至有人吹了声口哨。
“第七中学!加油!”
不知谁喊了一句,立刻点燃了更多来自同一个学校、或单纯被气氛感染的观众。掌声从零星,迅速蔓延开来,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最终汇聚成一股热烈、真诚的声浪,席卷了整个音乐厅。
评委席上,那位最年长的评委,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嘴角甚至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年轻人嘛。
而台上,孟灾和余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暖意。孟灾轻轻吸了一口气,最后一丝紧张,仿佛也随着邹禹寒那声突兀的“牛逼”和这突如其来的、热烈的掌声,烟消云散了。余逝则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却真实无比的、放松的弧度。
他们同时转身,面向钢琴和小提琴,背对着那如潮的掌声和目光。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彼此,和眼前的乐器。
孟灾在琴凳上坐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琴键。余逝将琴托抵在肩窝,抬起琴弓。
他们没有再看向对方,也没有去看台下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家伙。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瞬间的滑稽、尴尬、温暖与支持,像一道无形的、坚固的堤坝,帮他们抵御了最初、也是最凶猛的那一波紧张巨浪。此刻,他们心中只剩下音乐,和彼此。
孟灾抬起手,落下。
灯光,如同最纯粹的熔金,从高处倾泻而下,将舞台中央那一方天地,与观众席的昏暗彻底割裂开来。空气在光柱中凝滞,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场被时光定格的、金色的雪。巨大的三角钢琴泛着冷冽的、内敛的光泽,小提琴的琴身则流淌着温润的、琥珀般的色泽。
孟灾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指尖能感觉到象牙微凉的触感。他缓缓吸进一口气,那气流穿过喉咙,沉入丹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然后,落下。
第一个音符,如同寂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清脆,孤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决绝地,撞破了音乐厅里令人窒息的等待。涟漪尚未漾开,另一道声音便切入了,是余逝的小提琴。那声音不像流淌,更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最深的夜色中升起,带着宿命般的、缠绵的哀伤,精准地缠绕上钢琴那孤独的颤音。
然后,第二个音符,第三个……乐章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起初是慢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的两个盲人。孟灾的琴声是基石,是大地,是承载着所有沉重与沉默的土壤,每一个和弦都沉稳、浑厚,带着一种隐忍的力量。余逝的琴弓则在琴弦上舞蹈,是风,是水,是游走在土壤缝隙间、寻求着破土而出的、挣扎的生命力。旋律并不华丽,甚至有些艰涩,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嶙峋的碎石上,带着痛楚,也带着绝不回头的倔强。
进入快板。节奏骤然加快,音符变得密集而急促,如同夏日午后骤然而至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落。孟灾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跑动,指尖与琴键的碰撞不再是触碰,而是一场场短兵相接的搏杀。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在聚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不再只是“看”着琴键,不再只是“听”着琴声。他眼前浮现的,是母亲那张因愤怒和病痛而扭曲的脸,是父亲摔门而去时决绝的背影,是那个破碎的家在记忆深处留下的、永难磨灭的裂痕。那些尖锐的争吵声、破碎的瓷片、压抑的哭泣……所有被他强行封存的过往,此刻都随着指尖的奔腾,化作了最激烈的琶音,最不和谐的和弦,以音乐的形式,咆哮着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