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愤怒的、扭曲的表情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凝固成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的呆滞。她蓄满了全身力气挥出的一拳,砸在了一堵冰冷的、毫无反应的铁壁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同仇敌忾,没有激烈的争吵,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她控诉内容的在意。只有那种公事公办的、把她当成一个病人、一个麻烦来处理的冷漠。
这种冷漠,比任何辱骂和争吵,都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和……彻底的失败。
手机从她无力滑落的手中掉到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呆呆地坐着,刚才药物作用下强行压制的疯狂和激动,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凉。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掉了儿子,似乎……也永远地,输掉了在那个男人心里,最后一点作为妻子、作为母亲、甚至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资格。
他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处理的、情绪不稳定的病人。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映照着她惨白的、失去所有生气的脸。
而城市的另一端,孟青刚站在自己临时租住的、空旷冰冷的公寓落地窗前,手里还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窗外是城市的霓虹,闪烁不定,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指间的烟燃尽,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将烟蒂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
他没有立刻去拨孟灾的电话。
他只是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复杂的寒意。
“同性恋……”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或厌恶的表情,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荒谬。
他想起儿子看着那个清瘦少年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光芒;想起他提起我们练琴时,那种罕见的、带着生气的语调;想起他昏迷醒来后,看向自己时那双深不见底、藏着太多故事的眼睛;也想起更久以前,儿子在家中那令人窒息的气氛里,日渐沉默阴郁的模样。
也许,他潜意识里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不愿意,或者没精力去深想。
如今,这层窗户纸,以这种最不堪、最残酷的方式,被彻底捅破了。
孟青刚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他走到客厅,在黑暗中坐下,良久,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对过往婚姻失败的无力,有对前妻病态执念的厌烦,有对儿子处境的担忧,更有一种深深的、作为一个父亲却无力保护孩子免受伤害的挫败和自责。
他知道,有些风暴,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不能再缺席,也不能再逃避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晦暗不明的脸。他找到孟灾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
只是打开信息界面,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输入:
“小枝,爸爸知道了。别怕,有我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删掉,又重新输入:
“比赛加油。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儿子。”
再次删掉。
反复几次后,他最终只发出了一句简短的话:
“注意身体,有事打电话给我。”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按灭,扔在沙发上,将自己深深地陷进黑暗里。
有些关心,太过沉重,不知如何表达。有些支持,需要沉默,而非言语。有些战争,注定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去打,旁人能做的,或许只是告诉他:我在这里,并且,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都注定漫长。
黑暗中,孟灾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病房风波后两人之间维持的、近乎凝固的沉寂。他侧躺着,背对着余逝,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碾碎后强行拼凑的疲惫。
“小拾,你怕吗?”
问句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声惊雷。怕什么?他没说。但彼此都懂。怕母亲那双充满恨意和厌恶的眼睛,怕那些恶心、变态的字眼变成现实世界的标签贴在他们身上,怕那条注定崎岖、布满荆棘、不被理解甚至充满恶意的路。
余逝没有立刻回答。他平躺着,睁眼看着天花板,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浓稠的黑暗。孟灾的呼吸就在耳边,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能感觉到孟灾身体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时间在黑暗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影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随即又归于更深的黑暗。孟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湖底。他想,也许余逝真的睡着了,或者,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太沉重,太残酷,像一把生锈的刀,剖开他们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未愈的伤口。
就在孟灾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问时,余逝的声音响起了。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几乎要被黑暗吞噬。但孟灾捕捉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他的耳朵,敲打在他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