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孟灾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这不仅仅是通往更高音乐殿堂的阶梯,这更是他们两人,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携手面对外界的审视与评判,去争夺一个共同的、前所未有的未来。
压力如山,但并肩而立的决心,比山更重。
孟灾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余逝看着他,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紧紧交握,掌心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快速,有力,带着年轻的滚烫和孤注一掷的炽热。
“那就,”孟灾看着他的眼睛,笑了,那笑容里褪去了最后一丝彷徨,只剩下纯粹的、跃跃欲试的亮光,“好好准备。”
暑假的轮廓,在这一刻被重新定义。它不再仅仅是假期,而是一场战役开始前的最后备战期。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嘹亮,仿佛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而他们的武器,是彼此,是琴键与琴弦,是那些在寂静琴房里流淌过的、混合着汗水、泪水与无声誓言的每一个音符。
战役,即将开始。
暑假的序幕,是在近乎窒息的热浪和蝉鸣中拉开的。当大部分同学奔向假期、旅行和空调房时,孟灾和余逝的世界,则收缩到了音乐楼顶层那间不足三十平米的旧琴房。窗户大开,热风裹挟着尘埃涌入,搅动着凝固的空气,也搅动着两人近乎沸腾的专注。
陈老师那句“呼吸与共”,像一道符咒,悬在他们头顶。这不再是技巧的磨砺,而是感官与灵魂的强行焊接。
第一周,是“剥离”。
他们被要求蒙上眼睛。不是游戏般的蒙眼,而是用厚实的黑布,紧紧缚住,彻底沉入黑暗。起初是令人心慌的失重感。琴键的触感变得陌生,小提琴的指板也仿佛失去了刻度。孟灾按下琴键,声音突兀地炸开;余逝的琴弓划过琴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听!”陈老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严厉如鞭,“不是用眼睛看谱子,是用耳朵听对方!孟灾,你的琶音快了半拍,抢了!余逝,你的呼吸太浅,带动不了旋律的起伏!重新来!”
汗水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琴弦的摩擦,踏板起落的闷响,空调外机遥远的轰鸣,以及……彼此逐渐同步的、深长的呼吸。起初是混乱的,后来,在无数次错误的碰撞和停顿后,一种奇异的韵律开始浮现。孟灾在抬手吸气时,能“听”到余逝肩胛微微提起的细微风声;余逝在运弓前吐气时,能“感觉”到孟灾指尖凝聚力量前那瞬间的悬停。
第二周,是“背对”。
他们背靠背坐在地板上,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许回头。琴谱摊开在各自面前,但陈老师要求他们“用后背去看”。
“孟灾,第三小节,你的和弦太实了,压住了旋律线!余逝,把你的主旋律递过去,不是扔过去!感觉他的脊椎!感觉他重心的移动!”
这比蒙眼更折磨人。失去了视觉的确认,连对方呼吸的方位都变得模糊。只能依靠声音在狭小琴房里的折射、回荡,依靠地板传来的、对方身体微微的震动,去捕捉那飘忽的“存在”。有一次,孟灾在一个复杂的转调处迟疑了,节奏出现了一丝裂缝。就在他心一沉,以为又要重来时,他感到,自己微微弓起的背脊,被身后一个同样紧绷的、温热的脊背,轻轻抵了一下。
很轻,几乎像是幻觉。
但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衬衫,穿透了汗湿的皮肤,直抵混乱的神经中枢。奇异地,他稳住了。指尖落下,和弦精准嵌入,与身后几乎同时响起的、仿佛早有预谋的小提琴旋律,严丝合缝。
他们没有说话。但那个短暂的、依靠般的触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它告诉他们:我在。我听见了。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