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姑娘,你被送进来的时候,就你一个人。是不是做噩梦了?我估计是你低血糖晕倒后产生了幻觉!”
“对……对,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我慢慢靠回被护士摇高的枕头,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视线从门上移开,落在自己仍轻微颤抖着的手上。针头又被插了进去,重新固定。
护士见我平静了一些,开始例行询问和检查。体温、血压、心率。
她告诉我,我这是睡眠严重不足加上低血糖导致的短暂性昏厥和意识模糊,补充点葡萄糖和电解质就行了。身上的擦伤大概是失去意识的时候蹭的。
“你同事给你请了假,也通知了家人。不过你母亲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护士记录着数据,
“你父亲也去买晚饭了,暂时不在,很快回来。”
等护士离开,老阿姨关了电视,对我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大抵是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之类的。
我含糊地应着,心思却全在别处。
彻底冷静后,一种难言的期待悄悄浮上心头。
他会不会……真的就此消失了?
我必须确认。
借口想要休息,我拉上病床之间的隔帘,制造出一个相对私密的小角落。
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有几个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
我先给宠物店发了条消息询问大海的状况,随后略过那些询问的客套话,手指悬在小房的名字上,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小房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活泼与关切:
“安安姐,你醒了?太好了!可吓死我们了!吕经理说你晕倒在天台,还好发现得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
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不想吵到临床的老阿姨,
“敏敏,我想问问……今天,是谁发现了我,送我来医院的?”
“是保洁刘阿姨啊!她上去打扫,看见你躺在那儿,赶紧叫了保安,然后联系了我们部门。正好吕经理和小夏在,他们就跟着救护车一起送你过来的。”
小房语速很快,
“吕经理还特意叮嘱让你好好休息,工作不用担心……估计是怕你计较,报了工伤赔钱……嘁,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的语气转变得也很快,一下子从嘲讽变为后怕,
“你也真是的,是不是车祸之后没休息好?最近太累了?听说你是因为低血糖才晕倒的,以后可得按时吃饭啊!”
“嗯,我知道了。还有那个……”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突然记起来,那个项目的资料我早上就打好了,但是还没来得及交给吕经理,你现在能帮我送一下吗?”
“啊,好啊!”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对了……”
我屏住呼吸,状似无意地带着点刚醒的模糊问道,
“我桌上的那个招财猫……还在吗?不知是不是我睡糊涂了,总是觉得它被弄丢了……”
小房找资料的动作一顿,安静了几秒,充满困惑的声音传了过来:
“安安姐,你桌上只有一只猫咪公仔啊,哪来的招财猫?”
“就是那个……快递还是你帮我拿上来的,我当着大家面前拆的那个礼物。”
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栗从我的脊椎窜上。
“有吗?什么时候啊?”
小房的声音更困惑了,
“安安姐,你是不是摔到头了?记忆错乱?”
“啊……大概是我记错了。”
“哎呀,我就说你得好好休息吧,肯定是压力太大了,这样可不行,就咱们这点薪资,还不至于这么卖命……”
后面的话,我有些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
没有招财猫。
当然没有了,那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早就扔掉了。
但是,小房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个快递,不记得当众拆开的场景,不记得那张写着“很快见面”的卡片。
仿佛那个男人,连同他送过的礼物,在他人面前的表演,在我生活中留下的一切痕迹,都随着天台那一推,被彻底抹去了。
我该高兴吗?
心底那份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此真实,像是真的卸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可这份轻松只是一块没有根底的浮冰,下面是难以言喻的空洞。
挂了电话,我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怔怔地靠回床头。拉开帘子,窗外的天色正渐渐沉入温柔的靛蓝。
城市华灯初上,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模糊地洒在病房地板上。
护士又进来换了一袋药水,我沉默地配合着。父亲很快也买了饭回来,见我终于清醒,露出宽慰的笑容,忙不迭给母亲打电话报平安去了。
温热的粥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些许踏实感。手机就在这时轻轻震动,屏幕亮起宠物医院的回信:
“放心吧安安,大海状态很好,吃嘛嘛香,一点都没有焦虑哦~晚点来接肯定没什么问题哒!”
看着那行字,我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窗外,夜色温柔地包裹住整个城市。
我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在模糊的光影里,慢慢张开五指,又缓缓握住。掌心里空空的,却满满地盛着一片终于安静下来的空气。
病房里,仪器规律而平稳的声音在耳畔低鸣。
我闭上眼睛,久违地感觉到,呼吸原来可以如此顺畅,如此自由。
真是太好了……
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