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养狗了。”
我闻言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僵在原地,心头跳跃的火焰一下子被浇熄了个透顶。
我在跟这家伙计较些什么?我又能和他争辩出什么?
他是不存在的。
对,他是不存在的,这里只有我和大海。
铁了心不理会他,男人却将我的沉默视作撒娇别扭,笑着将我揽入怀中,亲昵地蹭了蹭我的发顶,低声哄道:
“安安若实在舍不得,可以把这狗送给叔叔阿姨养,你想它的时候随时能去看。”
我依旧沉默,手中紧紧攥着的牵引绳却突然绷直——
大海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尖利的犬牙狠狠咬进男人环抱我的手臂。
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大型犬真的很不安全。”
男人语调平静,仿佛被咬的不是自己。他甚至抬了抬手,咬着他不放的大海便被轻松提起,悬在半空中。
“太容易……”
没等他说完,不知哪来的力气,我一把抱住不算轻的大海,奋力将它夺回。
“汪!汪汪!”
一松口,大海又立刻不管不顾地狂吠起来。我的手臂随着它用力的吼叫剧烈抖动着,险些抱不住它。
“安静!大海,安静!”
我压低声音呵斥,心中焦急万分。
偷偷向男人站着的方向望去,他手臂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很快光洁如初,连衣袖上的血迹都消失不见了。
他看向我,我慌忙低头。
怀中的大海依旧紧绷身体,蓄势待发,对我的安抚毫无反应。
手臂肌肉酸痛不已,我却不敢松手。
厨房里传来汤汁沸腾的“咕嘟”声,男人的脚步随之响起。
“差点忘了锅里还有汤。”
他轻笑一声,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这个事我们之后再聊,收拾一下,准备吃晚饭吧。”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厨房方向,我才抱着大海快步走进浴室,反锁了门。
如释重负地放下它,我扭了扭有些酸痛的手腕,撑着洗手台喘息。
目光扫过台面,骤然僵住。
我常用的那套护肤品全部不见,洗手台上却多出了一套包装精致的陌生品牌。
牙刷换成了一对同款不同色的电动牙刷,一支浅绿,一支鹅黄,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毛巾架上多了一条灰色毛巾,脏衣篓里的衣服也明显不是我早上换下的。
我收回视线,缓缓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面容嵌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洗漱用品之中,像是一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眼底却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怒。
这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完全。
他正在用这种“温和”的方式,一点一点抹去我存在的痕迹,用他虚构的“我们”掩盖掉真实的“我”。
“大海,你在这里待一会儿……”
我将牵引绳系在毛巾架上,蹲下身,轻轻抚上大海的脑袋,顺着它的短毛,安抚着它仍在颤抖的背,
“乖,别出声,妈妈马上就会回来。”
轻手轻脚地溜出浴室,锁了门,确认男人还在厨房,我迅速查看了书房和卧室。
这个我精心布置并且生活了五年的小家,每一件家具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每一处角落都有我熟悉的记忆,正在被悄无声息地篡改。
工作角多了台电脑,床头点着我不需要的香薰,窗帘换成了没有图案的素色纹样。
男人像一条发情的雄兽,在所过之处标记下他那恶心的尿液。
空气里弥漫着糖醋排骨的香气。我走进餐厅,三菜一汤已摆上了桌,色香味俱全,摆盘精致。
男人解下围裙,绅士地为我拉开椅子:
“上次听阿姨说你喜欢吃排骨,特意从她那儿偷师的手艺,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看我这功夫到不到家?”
他微笑着,眼神里带着期待,像极了一个等待夸奖、尽心尽力的好伴侣。
我站着没动,目光缓缓扫过男人那张永远都完美的笑脸,看着这温馨得刺眼的一幕,听着浴室里隐约传来的爪子扒门声,想起这个被悄然侵蚀的家。
最后,视线定格在餐桌中央。
那里摆着一个崭新的玻璃花瓶,插着娇艳的红玫瑰。而原来那里的、我亲手烧制的陶土小花瓶——那个歪歪扭扭、釉色不均却是我搬进这个属于自己的家时添置的第一个物件——
不见了。
它从前就那么突兀地立在一片北欧风的家居里,朋友来时总笑它丑。可它却承载着我对“家”最初、最笨拙的想象。它是我在这个城市扎根、独立生活的证明。
连它也不被允许存在。
多日来堆积的恐惧、窒息、无处可逃的绝望,在这个微小却致命的缺口面前,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意识到,视而不见,已经不够了。
走到餐桌边,第一次真正直视他的眼睛。
“我的花瓶呢?”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
“那个旧花瓶?我看它有点破损,就收起来了。这个更适合——”
“我问你——”
我打断他,一字一顿,
“我、的、花、瓶、呢?”
空气骤然凝固。
男人低下头,安静地将洗好的筷子搭靠在我面前的饭碗上,发出了“叮当”一声轻响。
浴室里,大海停止了扒门,又开始狂吠起来。
我的呼吸声连带着心脏撞击胸膛的闷响,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