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表现得越正常,越体贴,这场景就越是毛骨悚然。
一碗粥见底,他将所有东西收拾好后抽出纸巾,极其细致地替我擦净嘴角。
我强忍着躲开的欲望,任由那冰冷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面传递到我的皮肤上。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他问,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摇了摇头,我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对面漆黑的电视屏幕上,之前那惊悚的一幕再次浮现。
“看看电视吧。”
我要求道,声音依旧虚弱。
他顺从地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嘈杂的综艺节目声瞬间充斥了房间,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显得格外刺耳,像在为我们之间这出诡异的默剧配乐。
吃饱喝足后,我本就沉重的眼皮更加抬不起来,可根本不敢入睡,努力保持清醒,将模糊的视线钉在电视机屏幕上。
没一会儿,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疼起来,我下意识地皱起眉。
男人立刻察觉了,体贴地关掉电视声音。
“安安,你是不是又头疼了?”
他俯身握住我未受伤的右手,语气充满怜惜,
“叔叔和阿姨叮嘱我要看着你好好休息,电视只能看一会儿,好不好?”
这亲昵的动作加上宠溺的语气,让我刚填满的胃部一阵翻搅。
慌忙垂下眼,掩盖住瞳孔里尚未平息的惊惧与厌恶,轻轻“嗯”了一声。表演着一个惊魂未定、虚弱不堪的伤患,是目前唯一保险的策略。
余光瞥见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果篮里的一个苹果和小刀,开始慢条斯理地削皮。
银亮的刀锋流畅转动,红色的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
我的眼镜大概已经在车祸中英勇牺牲,现在只能看见色彩在电视里喧嚣,花哨的字幕一下下闪过,头沉得很,一阵阵钝痛和恶心从深处泛上来。
这男人什么越线的事也不做,却一直死咬着我男友的身份,到底是想干什么?
再这样静观其变,我还没被他害死,就要被自己起的鸡皮疙瘩给淹死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被动等待,只会让未知的恐惧将自己彻底吞噬。
我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努力挤出了仍有些拙劣的脆弱与迷茫:
“沈……”
我轻声唤他,
“我好像……撞到头之后,有些事记得不太清楚了……你能帮我回忆一下吗?”
他削苹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温和地应声:
“好,你想知道什么?”
我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中捕捉到一丝波澜。
“你……叫什么名字?全名。”
我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沈。”
他回答,刀锋继续流畅运作,苹果皮又落下一圈。
“你在哪家公司上班?”
“在你公司附近的那家游戏公司。”
答案依旧笼统,像极了我当初敷衍母亲时的说辞。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眼神温柔,
“你忘了?你说我看起来……很合你眼缘。”
一模一样的台词,分毫不差,我心头一沉。
“那我……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我追问,扣着床单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高高瘦瘦,长相斯文。”
他停下削皮的动作,将褪了皮的、完美无瑕的苹果递到我面前,无奈地叹息一声:
“安安,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
“倒也没有,就是想考考你……”
心底那个荒谬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荒唐。
他所有的回答,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我那个仓促编造的谎言,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他就像……一个被我的语言赋予了形态的空洞概念。
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人”,其全部生命,或许就只构筑于我那信口开河的谎言之上。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那么他也许并不危险……也许,他真的只是一心想做好我的男朋友……
这个念头给我带来了一瞬间诡异的平静,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死前的幻影。
只要我不拆穿他,他就能一直这么正常……就能……
不!这想法远比献给公主的那颗毒苹果还要危险!
难道这次车祸受伤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叫醒了自己,被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算他没有恶意,就算他称心如意,我也并不需要这样的假男朋友。
他只会给我带来不安、烦躁、痛苦,他是不该存在的错误,是依附于我生命的寄生藤蔓。
妥协只会让我被裹挟得更深。
我推开了那个完美无瑕的苹果,随口拒绝:
“你削苹果之前没洗手……”
偏过头,我轻声继续道,
“嘴里没味儿,不想吃果篮里的那些水果……想吃西瓜,红肉无籽的,不要沙瓤。”
男人静静看了我两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我蹩脚的理由,看到我心底的惊慌。
“好,我给你去买。”
他最终还是露出一个包容的笑来,放下苹果和小刀,擦干净手,又替我掖了掖被角,
“等我,很快回来。”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听着脚步声走远,立刻坐起身,不顾左臂传来的钝痛和因动作过猛而引发的眩晕。
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时间紧迫!
我颤抖着拿起母亲放在床边,已经充满电的破烂手机,飞快解锁开机,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必须在那个“东西”回来之前,找到一点线索,哪怕只是蛛丝马迹!或者联系上什么专业人士……
我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飞快地输入:“因谎言而诞生的存在”、“言语造物”、“概念实体”……
就在我聚精会神地翻看那些真假难辨、光怪陆离的信息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慌忙熄屏塞到枕下,迅速躺好,拉高被子,闭上眼睛。
一套动作在几秒之内完成,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门被推开,传来小房刻意压低的声音:
“安安姐,我们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