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头,正抱着一捆干草看着他。
“老胡。”老头自我介绍,“以后,这马厩归你管。马粪要天天清,草料要顿顿足。王爷说了,你是‘贵客’,活要是干不好……”
老胡没有说完,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告。
阿古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老胡手里的干草,开始笨拙地喂马。
他曾经是科尔沁草原上最优秀的骑手,是娜仁托娅身边最骄傲的侍卫。
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卑贱的马夫。
他一边喂马,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通往后院的那个月亮门。
他在等。
他在养伤。
他在蛰伏。
暖阁内。
娜仁托娅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也没喝。
多铎坐在她对面,正在看一份军报。
“他醒了。”娜仁托娅忽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多铎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我想去看看他。”娜仁托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多铎终于放下了军报,抬眼看着她。
“可以。”多铎的回答,出乎娜仁托娅的意料。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宠溺:“我的人,想做什么都可以。走,我陪你去。”
娜仁托娅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多铎不会给她任何私下见面的机会。他要让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西跨院的马厩。
当娜仁托娅和多铎出现在门口时,阿古拉正在清理马粪。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短打,裤脚高高挽起,露出干瘦的小腿。他低着头,挥动着铁锹,一下,又一下,动作机械而僵硬。
听到脚步声,他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直起身,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阿古拉看着娜仁托娅。她依旧美丽,只是那身华贵的衣裳,那张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眼底的疲惫和哀伤。她在他和多铎之间,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摇不定。
娜仁托娅看着阿古拉。他的脸上多了几道冻伤的疤痕,眼神不再清澈,变得浑浊而深沉。他瘦了很多,肩膀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娜仁托娅的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
她刚要开口,多铎却突然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看,”多铎的声音很大,是说给阿古拉听的,“我对你多好。我说过,只要他活着,就让他做个马夫。现在,他活着,你也安心了。”
娜仁托娅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感觉到阿古拉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她和多铎相拥的身体上。
阿古拉看着那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女人,此刻正依偎在那个毁了他们一切的男人怀里。
他的手,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铁锹木柄。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想冲上去。
他想杀了多铎。
他想带娜仁托娅走。
可是,他不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卑贱的马夫。
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恨意。
他弯下腰,继续清理马粪,仿佛眼前这两个人,只是两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我们走吧。”娜仁托娅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埋在多铎怀里,不敢再看阿古拉一眼。
多铎满意地笑了。
他就是要这种效果。
他就是要让阿古拉看着,却得不到;他就是要让娜仁托娅痛苦,却离不开。
“好,我们走。”多铎揽着她,转身离开。
就在娜仁托娅转身的瞬间,阿古拉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她被多铎揽走的背影,看着她那件玄色斗篷拖在肮脏的地面上,被风掀起一角。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气音:
“……娜仁。”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娜仁托娅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多铎察觉到了,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娜仁托娅慌乱地摇头,“风沙迷了眼睛。”
多铎不疑有他,揽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
马厩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阿古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