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绒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种“知道”很模糊,似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
能看见轮廓,能分辨颜色,可一切都失真了,变形了,带着一种水波般的晃动感。
理智告诉她这是梦,偏身体的感觉又那么真实。
海水冰冷的触感,水压挤着胸腔的闷痛,还有那种无边无际、粘稠如墨的黑暗。
她就在这片黑暗里。
不是在游泳,也不是在下沉,而是一种悬浮的状态。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方向,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耳朵里灌满了水流沉闷的呜咽声,似某种古老巨兽的低鸣。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一点针尖大小的光,在黑暗深处,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地亮着。
光本身没有颜色,或者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乎虚无的白。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移动的。没有划水,没有蹬腿,身体就那样朝着光的方向“飘”了过去。
光点渐渐变大,从针尖变成米粒,再变成硬币,最后,变成...一座山的轮廓。
结晶山。
即使在梦里,宋绒也立即认出了它。和照骨镜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棱角分明的山体,由某种半透明的、结晶状的物质构成,在微光中折射出冰冷锋利的光泽。山形陡峭嶙峋,没有植被,没有土壤,只有嶙峋的、巨型水晶簇一样的突起。
山脚下,光最亮的地方,有个人影。
人影背对着她,悬浮在水中。
银白色的长发像水母的触须,在粘稠的海水里缓缓飘动,每一根发丝都泛着冷冽的微光。人影很瘦,穿着单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衣服的布料很薄,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到近乎嶙峋的骨架。
姑姑!
宋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梦里居然也能感受到心跳。
她拼命想游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宛若在糖浆里挣扎,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得令人绝望。她伸手,蹬腿,终只搅动起一片缓慢旋转的水流。
好在,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她能看到更多细节了。
姑姑的头发真的很长,一直垂到脚踝,在水里铺散开来,如一团有生命的银色水草。她赤着的脚,踩在海底的沙地上。
那沙地也是古怪的,不是普通的海沙,而是一种细碎的、泛着微光的晶体颗粒。她裸露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微光下能看到皮下叶脉一样蜿蜒的青色血管。
最让宋绒心惊的是,姑姑的姿势。
她仰着头,望着结晶山的顶端。那个仰角很奇特,脖子几乎弯成了直角,仿佛某种献祭的姿势。
宋绒终于“飘”到了她身后。
她缓缓绕到正面,想看清姑姑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苏砚深的脸。
梦里的逻辑是破碎的,但那一刻宋绒没有觉得违和。
站在结晶山下的就是苏砚深,他穿着湿透的衣服,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
他的脸是苏砚深的脸,五官深邃立体,皮肤白得不正常,一点血色都没有。
眼睛是睁着的。
眼神空洞。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似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看着山的顶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视线穿透了山体,看向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最让宋绒窒息的是他的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茫然。
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平静。
像睡着了,但又醒着。像在这里,但又不在。似一尊被供奉在深海的神像,接受了千年的朝拜,早已忘记了什么是喜怒哀乐。
宋绒想喊他,可发不出声音。
海水堵住了喉咙,只有一串无声的气泡从嘴角逸出,慢悠悠地向上飘。
往上?
这念头让她一愣。方向感猛然醒转。
她这才惊觉,自己是倒立的,或者山是倒立的,或者这个空间根本没有“上”和“下”。
就在这时,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动了。
眼珠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最后定格在宋绒脸上。
视线接触的瞬间,宋绒浑身一颤。
随后,她看见,两道暗红色的液体,从苏砚深的眼角缓缓渗出。
不是泪。是血。
粘稠的、暗红的血,在海水里化开,似两缕诡异的烟。血沿着他瓷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滴落,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红晕。
苏砚深抬起手。
动作很慢,犹如生了锈的机械。苍白的手指张开,朝着宋绒的方向,做出一个“抓”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动了。
开合,很慢,很费力,仿佛在说一个很重要的词。宋绒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口型。
救我?
还是...快走?
宋绒凑近,想看清他在说什么。海水突然变得异常粘稠,把她困在原地。她挣扎,却动弹不得。
苏砚深的脸越来越近,那双空洞的眼睛越来越大,眼里的血泪越来越多,几乎要淹没整个视线——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梦境的薄膜。
宋绒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裹着薄被,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还在狂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
凌晨两点十五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显示着闹钟的界面。
宋绒盯着那光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伸手按掉闹钟。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
粘稠的海水,银发,苏砚深空洞的眼睛,血泪...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是因为昨晚天台上那场对话吗?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某种预兆?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