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入的。
它直接出现在意识底层,温柔,潮湿,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一字一句地凿进鸢无忧的头颅:
镜子,我完美的镜子
成为我的子宫
让我在你之中重生
金色池水沸腾起来,液体向上隆起,构成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丰腴的腰身,舒展的手臂,低垂的头颅。但那张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旋转的金色漩涡。
晶体婴儿悬浮在她的心脏位置。
鸢无忧感到腹部传来生理性的痉挛,仿佛有什么钻进肌肉,试图在他的身体里孕育某个东西。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晶体地面,指节发白。
“祂想...让我把祂...生下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切断连接!”卡戎的声音在右侧炸响。
冰霜以他为中心爆发。不是攻击池中的光影,而是扑向鸢无忧。极寒的蓝白色冰晶瞬间覆盖鸢无忧全身,形成一层剔透的铠甲。冰晶内部流淌着淡银色的符文,那是卡戎临时刻印的阻断术式。
鸢无忧感觉到,腹部痉挛感稍微缓解。但下一秒,冰甲表面浮现出金色的裂纹。
金色光影抬起了手。
池水中射出数十道金色触手,速度快得拉出残影,触手表面布满细密的,不断开合的小口,像无数张婴儿的嘴,发出重叠的吮吸声。
沐衍向前踏了一步。
阴影从他脚下炸开,凝结成一面巨大的的盾牌,挡在三人面前。触手撞上盾牌,发出血肉撞击铁门的沉闷声响。盾牌表面凹陷,剧烈震动,但纹丝未退。
“祂的攻击有实体了。”沐衍的声音很平静,但鸢无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轻微颤抖,“从纯粹能量体向物质态转化,这是祂即将降生的前兆。”
“意思是它快要从小猫咪肚子里爬出来了?”卡戎双手维持着冰甲术式,额角渗出冷汗。
“意思是如果我们不能在这里阻止它,它就会拥有真正的,可以行走世间的身体。”沐衍说,“而以祂现在的能量级,那具身体至少是半神规格。”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握。水面倒映着的阴影突然活了过来,一条条手臂从水面脱离,如毒蛇般窜出,缠向池中的女性。
手臂们碰触到金色液体的瞬间,表面爆发出刺眼的银色火花,那是能量层面的剧烈对抗。光影发出痛苦的尖啸,触手疯狂抽打,将几根手臂打断。但更多的手臂抓了上来,一圈圈收紧,试图将金色的光影拖回池底。
“卡戎。”沐衍的声音绷紧了,“我需要三十秒。”
“三十秒?!”卡戎看了一眼冰甲上越来越密的金色裂纹,“祂这么搞我这儿顶多再撑十秒!”
“那就给我十秒。”沐衍说,“十秒内,别让那些东西干扰我。”
卡戎骂了句塞米希罗尔方言里的脏话,但动作没停。他撤掉了鸢无忧身上的冰甲,冰甲几乎在同一瞬间彻底碎裂,转而将双掌拍向地面。
以他双掌为圆心,冰霜呈爆发式蔓延。但这一次不是平面覆盖,而是向上生长,无数根尖锐的冰柱拔地而起,交错着在三人与池水之间构成了一道复杂的的迷宫。金色触手撞入迷宫,被冰柱卡住,然后再切割,虽然仍在腐蚀冰晶,但前进速度被大幅延缓。
沐衍得到了他需要的十秒。
他闭上了眼睛。
所有抓着光影的手臂锁链同时亮起银色,那不是符文,而是燃烧起来的光。手臂们扭曲着,向内绞杀。
它们带着某种概念向内部收束,它们在定义。
“此物应当沉睡”。
光影剧烈挣扎。池水炸起数米高的浪涛,金色液体溅到周围的晶体上,晶体表面立刻浮现暗红色血管状纹路,发出被腐蚀的嘶嘶声。婴儿本体开始膨胀,从巴掌大小迅速变成头颅大小,表面浮现出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但都是扭曲的,错位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婴儿面皮。
不,不能,不能封印!
我等待了这么久
镜子,我的镜子,救我!
呼唤再次钻进鸢无忧的大脑。这一次更强烈,带着濒死的哀求和疯狂的尖啸。鸢无忧感到眼眶发热,鼻腔发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渴望涌上来,仿佛只要他拒绝那个声音,就是背叛了某种与生俱来的使命。
“别听。”沐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但异常清晰,“祂希望与你共鸣,【镜子】的体质有一部分与祂同源,所以你会天然地对祂产生亲近感,祂也可以借此降临在你身上。”
“同源?”鸢无忧喘息着问。
“意思是你是神降的完美容器,而祂是急需容器的残缺灵魂。”沐衍睁开眼睛,锁链的绞杀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光影被压回池水大半,“你们彼此吸引,就像磁铁的两极。但祂要的不是共存,是吞噬你的灵魂,占据你的身体。”
在沐衍声音落下的瞬间,锁链猛然收紧。
光影发出一声尖啸,彻底被拖入池底。婴儿不再继续膨胀,祂的五官轮廓模糊,变回最初的晶体形态。池水平息,金色的光芒褪去大半,变成浑浊的池水。
但沐衍也踉跄了一步,大口地呼吸着,随着他的动作,阴影锁链迅速消散,他的影子稀薄到几乎看不见,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一道血痕。
“沐衍!”鸢无忧想上前扶他。
“我没事。”沐衍抬手制止,自己缓缓站直,抹掉血迹,“封印是暂时的。借由陵墓的规则,我强行改写了祂的存在,让祂认为自己应该沉睡。但这种改写最多维持两个小时。”
“我们现在只能往出走,先保住鸢无忧的命,陵墓的事情后面再说。”
卡戎撤掉了冰晶迷宫,喘着粗气:“说的简单,两个小时?够我们跑出伊克镇吗?”
“如果路上没有其他麻烦的话,够。”沐衍看向神陵入口方向,“但...”
他的话被池水表面突然炸开的一道光芒打断。
那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从空中落下的洁白的羽毛。光芒中浮现出玛利娅急促的声音,背景是连续不断的爆炸轰鸣和虫群嘶鸣:
“你们那里怎么回事?祂和得克墨斯融合了!现在正在朝你们方向来!我拖不住多久!”
声音戛然而止,羽毛摔在地上。
三人对视一眼。
狡兔三窟,更何况是一个即将诞生的邪神。祂为自己准备了充足的后路,打算借得克墨斯的身体暂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