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保持着跪立的姿势,与死去的男人一起待在夜色中,雪很快又一次落在两人身上。
李系的视线从男人的头顶向下,到胸前的血洞时,他目光微微一凝。
外套被破开的洞的边缘,在尚未干涸的鲜血的红中,隐隐能看到一圈烧焦的痕迹。
如果不是开枪时枪口紧贴着布料,弹孔周围是不会烧焦的。
“苏格兰,你……”李系先是惊讶,随即了然,抬头去看那完全失去血色的面容,“你是自杀的吗?”
没有人回应他。
“你这样勇敢的人,我不是没见过。”李系的视线描摹着男人脸颊的轮廓,“可那些人,我没一个护得住的。”
“不……我不只是护不住人。”他摇摇头,“我想要父皇的宠爱,却追不上大哥;我想要大哥的爱护,却比不过三弟。我想要兵权,只得到了一个虚衔;我想要皇位,最终却走向了死亡。”
“我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世界里,我曾经以为抛弃掉从前遥不可及的幻想,就能得到什么。可是,一切也都由不得我。”
被强行分配的门派,如同命运一般的阵营,莫名其妙产生了无法剥离的纠葛的琴酒,还有眼前这个,虽然心怀鬼胎地潜伏在他身边,却仍让他误以为能够真的得到什么的人……
李系垂下头,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笑声也随之越来越大,到最高点时,戛然而止。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诸伏景光合起的双眼,唇角微微上扬,笑意中却满含着伤痛。
“还好,这个世界不是什么都没给我。”
他起身站立,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寒夜中蓝光闪过,一支形似遨游于深海的海鲸的墨笔出现在他手中。
“一鲸落,万物生。”李系看着手中这支名为“鲸落”的武器,念道,“大鲸陨落之际,化皮肉为鱼虾之食,馈腑脏以饲螺蟹,骨为礁,骸为岩,永留深海之境,护佑一方生灵。”[注1]
“可我,不打算让你成为这陨落在无人知晓处,无法得见日出的鲸。”
他举起流动着耀眼光华的笔,开始运功,独属于万花弟子的绿色流光在他周身缓缓运转。
“筩其身而锋其末,疗沉疴,去痼疾,活死人,肉白骨。”[注2]
“魂游迷梦终需醒,魄归尘寰再续生。”[注3]
“醒来吧,苏格兰。”
充满生机的绿光在幽暗的天台上炸开,光芒中,几条小鱼跃起又落下,似是向陨灭己身以滋万物的巨鲸传达感念,又像是受得恩惠的生灵向以万物为刍狗的天地祈愿,重塑于冰雪中抱薪者的精魂。
时间悄然越过了零点的界限,新的一天已然来临。血色渐渐重回灰败的脸庞,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在整个世界搏动,将战死的英魂带回他所爱的人世间。
诸伏景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大片大片落下的雪花,随后,是一双鞋子。
死后的世界也和现世一样,会有阴晴雨雪的变幻吗?
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是黄泉上的引路人吗?
他抬头,视线慢慢上升到人脸上,被那熟悉的容颜震在了原地。
“阿玛尼亚克?你……你为什么在这儿……”
诸伏景光的声音沙哑着,胸前的伤口虽已愈合,但被子弹穿透心脏瞬间的剧痛仍隐隐作乱。
李系收起墨笔,重新蹲下,右膝触地,倾身靠近,双眼正对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想一个人逃到另一个世界去吗,苏格兰?”
诸伏景光心下一沉,眼神凌厉起来,冷声道:“你是来抓我回去的。”
李系仍是那副淡漠的神色,眼中看不出喜怒,反问道:“你想被我抓回去吗?”
“或者说……你知道回去后,会发生什么吗?”
诸伏景光与他对视着,眼中没有半点畏惧:“我不知道。虽然不知你是用什么办法让我没有死成,但我不会跟你回去。我会在你成功将我带回组织之前,再死一次。你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情报。”
李系看着他坚毅的神情,却忽然笑起来:“苏格兰,日本公安的卧底……你就这么想死吗?”
他笑道:“这样担心情报泄露,不惜一次次求死,让我猜猜……你有非常重要的情报需要隐瞒。”
“是真实身份会牵连到你的家人?还是……”他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组织里还有另一个,你必须用性命去保护的,你们的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