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电话那端慵懒的爵士乐，她几乎能看见对方此刻的样子——

大概是斜倚在某个舒适的卡座，指尖轻敲着玻璃杯壁，姿态慵懒。

她最终说：“很标准的回答，像练习了很多遍。”

宋栀笑出声，“练习？我可以保证，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独家原创。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细节，我也很乐意为你说明。”

张醉正要接话，门口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不疾不徐三下。

她蹙眉：“稍等，有人敲门。”

“这个时间？”宋栀疑惑，“需要我等你吗？”

张醉坐直身体，“不用了。可能是客房服务，你挂吧。”

“好吧。”宋栀语气柔和下来，“那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挂断电话，她没立即起身，而将手机放到床头柜。

张醉抬起手臂覆在眼上，将天花板上，灯过于明亮的光线挡住。

宋栀毫无疑问是个玩咖，即使隔着距离，也能从举手投足间看出端倪。

但被人这般殷勤对待的感觉并不坏——何况她算得上张醉能接受，甚至喜欢的类型。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些。

酒精让思维变得迟缓。张醉揉了揉太阳穴想。

若是平日，她定会透过猫眼，确认来客。但此刻倦意与醉意交织，想着酒店管理严格，左右不过是客房服务或助理有事寻她，便也失了往日的警惕，径直向门口走去。

“哪位？”她隔着门板问，手已搭上门把。

门扉轻启，廊灯倾斜而入，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张醉本能去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或真醉得厉害，才会生出般清晰的幻觉。

然待看清来人，发觉不是幻觉，她的第一反应是：关门。把门关好，用保险链条仔细扣上，然后关灯，睡觉。

但门外带着一身夜凉的人怎会答应？

司昭寰凭借本能，在张醉预备关门之际，侧身挤入门缝。

开玩笑。她费尽心力打听到张醉的行程，若被拒之门外，岂非白来一趟。

张醉倚在墙边，低声说：“所以不是幻觉……”

她按捺被巨大冲击搅乱的情绪，语气疏冷：“你怎么在这儿？”

司昭寰没心情和她兜圈子，直截了当：“听说你和观澜的宋栀在一起了，可是真的？”

张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专程赶来，就为了问这个？”

“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又怎样？”

她不想和司昭寰过多纠缠，“跟你没关系，我现在需要休息。现在走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那你知道她接近你不过是因为一场赌约？”

司昭寰向前一步，竭力压抑声线里的颤抖，试图让它平稳：“赌注不过是一台跑车。张醉，和这种人在一起，你就不怕最后徒留怅惘？”

空气凝滞片刻。

张醉忽觉一阵讽刺，低笑：“司昭寰，你还当我是当年那个易哄易骗的傻瓜吗？”

见对方瞳孔骤然收缩，她语调平静，说的话却字字诛心：“她什么目的我怎么看不出。但她条件不错，对我也好，家世及各方面都与我相配。和这样的人相处，至少不必担心是否想利用我往上爬——”

“真心与否，又有什么要紧。”

张醉略作停顿，看着司昭寰愈发苍白的脸色，心里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你当年不也信誓旦旦，说会永远爱我吗？”

“我……”

张醉打断她：“司昭寰，是你先不要我的。是你为了一个角色，自愿走进那间房。”

她语速渐急，在酒精的催动下，字如刀刃。如果话语能具象，司昭寰恐怕早已体无完肤。

“最先背弃的人是你，将我的心踩碎的人也是你。现在又跑来说不希望我受伤——”

说到此处停下，她微微喘息，唇边凝起一抹苍凉的笑：“司昭寰，你不觉得荒唐么？”

“就是念在旧情，我给了你一个角色。现在我们两清，谁也不欠谁。”张醉偏头，话里透着刻意拉远的疏离，“现在离开，对彼此都好。否则真叫来了保安或者报警，司演员的面子恐怕不好看。”

她等着对方回答，却只等到一片沉默。

司昭寰只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不动，像帧定格的画面。

灯光描摹她清秀的面部轮廓，两道泪痕明晃晃的，映出细碎的光。

张醉这才注意到她紧握的拳头，和下唇上清晰的齿痕。

仿佛尽全力忍耐。也不辩解，不回应，唯泪珠无声滑落。

良久，才开口：“你说得对。”

声音恍若从远方传来，“当年的事，是我自己选的。”

司昭寰抬起眼帘，视线穿过朦胧水汽，“为了得到机会，我承认我周旋酒局，强颜欢笑，甚至……旁人的讥讽我不在乎，只要能继续站在镜头前就行了。这个圈子里，谁不想红？”

“可张醉，全世界都可以看不起我，只有你……不要用和他们一样的眼神看我。”

声若游丝，几不可闻。

司昭寰极少在人前示弱，此刻却站在她面前泪落如雨。

张醉不是没有动摇。

只是往事如冰墙，将一切柔软的可能隔绝在外。

她声音依旧冷硬：“凭什么？”

“因为我还爱你。”

泪珠悬在她睫上，眼神却亮得灼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了，可这份心意，从来都没变过。”

那目光太烫，张醉下意识后退。

司昭寰跟上前，固执追问：“你也还爱我，对不对？”

张醉忽然想起，自己从以前便不敢长时间盯着司昭寰的眼睛。那儿就像月下深潭，稍不留神就会沉迷其中，再也寻不回自己。

此刻她节节败退，刚才的强势荡然无存。

“你别过来。”抗拒带着几分虚弱，“我恨你，我只是恨你！”

司昭寰步步紧逼，“可那天的吻骗不了人。”

张醉腿已抵在床边，“那不能证明什么，我现在有宋栀。以前我把你当玩物，玩两下就甩了不行吗？”

“那就再试一次，直接告诉我答案。”

张醉终于踉跄跌坐下去。

未及反应，司昭寰已俯身吻住她。

张醉试图推开她，“你放开……”

话音未落，她所有的反抗，都融化在了这个带着泪意的吻里。

·

宋栀一进酒吧，就有人朝她打趣。

“宋姐，新欢还没捂热，就舍得来找我们了？”

走到卡座前，宋栀随手将外套搭在沙发背上。

她眼尾弯起慵懒的弧度，“她人不在新图，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刚落座，就有人替她倒酒。

DJ放着节奏强烈的音乐，宋栀跟随节拍轻轻晃动身体。视线不经意转向舞池，忽瞥见吧台旁，一个独自饮酒的身影。

长发松松挽起，黑色裙摆勾勒曼妙曲线，胸前是一碎钻装饰，却不及那片雪肤耀眼。

宋栀挑眉问身旁的友人：“那位是谁？”

“没见过，怎么，入你的眼了？”

她笑了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今晚，她是我的。”

语毕起身，向女人走去，坐到她身旁的高脚凳上。

近距离端详，宋栀发现对方眉眼里藏着倦意。她就在这儿喝酒，其余什么也不做，好似在这喧闹的酒吧独自筑起一方天地，与周遭的欢腾格格不入。

“在等人？”

女人闻言，这才注意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人。

她打量宋栀，点头轻笑。

随手拨了下刘海，拿起吧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在指尖转了个圈。

“怎么，要请我喝酒？”

宋栀先她一手，取过镀银打火机，替她点烟，“宋栀。”

女人不跟她计较，吸了口烟，徐徐吐出烟雾，“就这么简单？”

宋栀挑眉：“当然不。”

烟灰簌簌落下。听了她的回答，女人忽然低笑。

她歪头，薄荷味的白雾自唇间溢出，烟支斜斜衔在嘴角。

“很好，我喜欢诚实的人。”

“那么认识一下，李椿，木字旁的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