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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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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谧看着她,很久很久。

眼睛里是叶燃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叶燃期待的那种“我也离不开你”。

是害怕。

宁谧在害怕。

叶燃看不懂那种害怕,她只是觉得宁谧的目光太沉了,沉得她喘不过气。她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因为宁谧已经抬起了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上。手掌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进来,温热的。宁谧的手指在她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叶燃被那只手摸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烫。她以为这是心软的前兆,以为宁谧终于要被她说动了,以为那个拥抱马上就要来了。她甚至已经微微张开了手臂,准备迎接那个熟悉的、温暖的、让她觉得全世界都安全了的怀抱。

然后宁谧收回了手。

她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那个声音很短,短到叶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然后宁谧的嘴唇合上了,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叶燃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她闭上了嘴。

不知道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因为说不出话,最后她选择了闭上。

叶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没由来的恐慌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让她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那种恐慌更深,更原始,像是小时候被噩梦惊醒却发现身边没有人时的那种恐惧——空荡荡的,黑漆漆的,伸手抓不到任何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知道她怕。

她伸出手,抱住了宁谧。

动作快得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的手臂环过宁谧的腰,紧紧地箍住,手指在宁谧的后腰上交握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她把脸埋在宁谧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宁谧的锁骨,鼻尖蹭着她睡衣的领口,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她害怕宁谧会打出什么把她推开的话。害怕那些白色的、规整的、没有温度的字——你不用这样,你可以走,我不需要你。那些字宁谧一个都没有打过,但叶燃觉得它们就在那里,悬在宁谧的喉咙里,悬在她的指尖上,只差一个动作就会落下来,变成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句子。

所以她抱住了她。不让她打字,不让她比手语,不让她有任何机会说出那些话。

连叶燃自己都唾弃自己的这个行为。

她明明知道宁谧说不出话,能够表达自己的方式只有打字或者手语。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她用拥抱堵住了宁谧所有的出口,像一堵墙,不是用来保护,是用来囚禁。她害怕,她不想姐姐把她推开,所以她先下手为强,把推开她的可能性连同表达的方式一起扼杀了。

她抱得越来越紧。手臂在宁谧腰上收紧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根正在被拧紧的绳子,把两个人捆在一起,捆得密不透风,捆得没有一丝缝隙。她的手指抓着宁谧睡衣的布料,抓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宁谧就会消失。

“你别赶我走,”她的声音闷在宁谧的肩膀里,含混的,颤抖的,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我真的不想去,我就想留在你身边。”

她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逻辑,没有衔接,像一堆被打碎的拼图,她手忙脚乱地想拼回去,但越拼越乱。

“真的,是我离不开你。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你不需要我做任何事,你不需要我照顾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待在那里,我自己过来就行了。”

“姐姐。”

“没有你我会死的。”

最后一句是哽咽着说出来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每一瓣上都沾着眼泪的味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过这句话有多重,没有想过这句话落在宁谧身上会是什么样的重量。她只是想告诉宁谧,你是重要的,你是我活着的原因,你不能把我推开,因为推开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想过,这句话对宁谧来说,不是告白。是威胁。

叶燃以为这样,宁谧会心软。

宁谧确实心软了。叶燃能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能感觉到宁谧的心跳在她的拥抱里变得紊乱,能感觉到宁谧的手指抬起来,落在了她的后背上——那个瞬间叶燃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宁谧终于要回抱她了,以为那个拥抱会让一切都好起来。

然后宁谧推开了她。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宁谧的手掌抵在叶燃的肩膀上,用了足够的力气,把两个人之间那点仅剩的距离重新拉开。叶燃的手臂被一点点地撑开,手指从宁谧的睡衣上滑落,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怀中骤然一空。

像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冷得她发抖。叶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宁谧体温的余热。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了手指,握成了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宁谧。

宁谧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忍心多看。但就在那极短的一瞥里,叶燃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宁谧眼眶边缘那圈没有落下来的红,看到了她抿紧的嘴唇上被牙齿咬出的浅浅的印痕。

然后宁谧转身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比,什么也没打。她只是转过身,安静地、沉默地、独自离开了房间。

既然你阻止我的表达,那我就什么也不说。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摩擦声。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了某个叶燃不知道的地方。

叶燃站在原地,看着宁谧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睡衣薄薄的面料若隐若现,叶燃第一次发现原来那是那么的单薄,薄的好像任何一样东西压上去就能压塌。但是就是这样单薄的脊背曾经把她护在怀里替她挡下所有的火焰。

叶燃空洞地看着那扇门。

门没有关,还保持着宁谧离开时的样子,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伤口。

房间里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和几分钟前一样。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只有宁谧不在了。

叶燃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她的手臂还维持着拥抱时的姿势,微微张着,像一个没有合上的括号。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力地蜷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明白自己错了。错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想到了自己,没有想过宁谧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受。

她说“没有你我会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表白。但对宁谧来说,这不是表白,这是枷锁。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被另一个人用生命作为筹码,绑在了原地。宁谧努力学习,安静乖巧懂事,从来不惹麻烦,从来不提要求,不是因为她是天生的好脾气,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她不需要别人因为她不能说话就迁就她,哪怕这个人是叶燃也不行。她可以接受叶燃远离她,都不能接受叶燃因为她放弃更好的选择。

因为放弃意味着牺牲,牺牲意味着负担,负担意味着——她是累赘。

她这辈子最怕的东西。

叶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享受着宁谧给她的偏爱了。上辈子她心里清楚宁谧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所以她肆无忌惮地推开她、伤害她、把她的心当成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橡皮泥。这辈子她也是觉得不管她做什么宁谧都会包容她的,所以她肆无忌惮地靠近她、依赖她、把她的包容当成了一张无限期的空白支票,想填什么数字就填什么数字。

宁谧也确实给了她别人没有的偏爱和包容。

那些偏爱和包容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宁谧从自己那块本就贫瘠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怕她不要,怕她嫌弃,怕她看了一眼就转身走掉。叶燃接了,接了之后还嫌不够,还要更多。她要宁谧的注视,要宁谧的拥抱,要宁谧离不开她。她要了那么多,从来没有想过——宁谧给得起吗?宁谧在给的时候,自己还剩下多少?

当她为了逃避宁谧可能不要她的可能性抱住她,阻止宁谧表达自己的方式,她就错了。她明明知道宁谧说不了话,她还利用这一点。她抱得那么紧,紧到宁谧没有办法打字,没有办法比手语,没有任何方式把那些她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把宁谧的沉默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她大错特错。

连她自己都在欺负宁谧。

叶燃慢慢蹲了下去。她双手抱着膝盖,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头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她的脚边。

她没有哭。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就是掉不下来。她就那么蹲着,眼睛无意识盯着面前那块地砖上的花纹。

她想起宁谧推开她时的手掌。那手掌抵在她肩膀上的触感还在,凉的。宁谧的手总是凉的,不管夏天冬天,不管穿多穿少,永远是凉的。叶燃以前觉得那只是因为血液循环不好,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是因为宁谧把所有的温度都给出去了,给到自己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给了叶燃拥抱,给了叶燃风信子,给了叶燃她所有的偏爱和耐心,给了叶燃一个又一个安静的、温柔的、没有声音的瞬间。她给了那么多,叶燃从来只负责收,没有问过一句——姐姐,你还有吗?你还够吗?你给自己的,还剩多少?

她蹲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麻了,脚趾冰凉,后背的肌肉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开始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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