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妄想”的“妄”。
那四个刻在墓碑上的“秦妄之妻”,是她偷来的,是她一个人的疯癫执念,是见不得光的、只能在死后才敢刻在石头上的僭越。
同性恋。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是比“女流氓”更可怕的罪名。是畸形的,是病的,是肮脏的,是足以毁掉一个人所有前途、尊严甚至生命的“罪”。一旦沾上,就是永世不得超生的烙印。
她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像野草一样无声无息烂掉也无所谓。
但叶知秋不行。
叶知秋应该活在阳光下,应该有体面的工作,有安稳的家庭,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有一眼能望到头的、平安顺遂的人生。
她不能,也不该把叶知秋拖进自己这潭绝望的、不见天日的淤泥里。
所以,她必须忍住。
忍住把那个碍眼的陈远立刻赶出去的冲动,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和莫名的暴戾。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引来院中几道视线。
秦妄谁也没看,转身就进了自己和叶知秋那间小屋,用力关上了门,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大半。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烦躁。
过了一会,她又悄悄推开门,溜进王红那间屋子。王红还没回来。她熟门熟路地从炕头角落摸出一床半旧的毯子,比昨晚垫的那些破衣服厚实多了,虽然也有股淡淡的霉味,但至少干燥些。
她拿着毯子回到自己房间,仔仔细细铺在叶知秋睡的那半边硬板床上,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看着那床多出来的毯子,有些自嘲地想:昨天还想方设法要把人赶走,今天又屁颠屁颠去偷毯子怕人家睡不好。
秦妄,你可真行。
外面的说笑声、洗漱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宁静。乡村的夜晚,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和虫鸣,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知秋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走了进来。
“你怎么躲房间里啊?”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
秦妄没抬头:“……我没有躲。”
“哦。”叶知秋也不追问,走到她身边,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用干净手帕包着的蒸玉米,递到秦妄面前。玉米还带着微微的温热,金黄的颗粒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做了“坏事”没被发现的狡黠和得意,像偷到糖分给小伙伴的孩子:“给你,吃。”
秦妄看着这根玉米。
她记忆力很好。一个小时前,她透过门缝,看到这根玉米分明在陈远手里,他还拿着对叶知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累了一天,这个给你垫垫肚子”之类的话。
现在,这根玉米到了她手里。
心里那团堵着的棉花,好像被这根温热的玉米烫开了一个小洞,丝丝缕缕地冒出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没客气,接过来,低头就咬了一大口。玉米粒饱满微甜,带着粮食最朴实的香气。
“好吃吧?”叶知秋期待地看着她,自己也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好像有点馋。
秦妄没回答好不好吃,只是埋头,一口接一口,啃得又快又狠,仿佛跟这根玉米有仇。
叶知秋本来想说“你慢点吃,给我留一点”,但看她这副饿虎扑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秦妄其实并不很饿。
她就是……单纯看不惯这根玉米。
嗯,看不惯它曾经在陈远手里待过。
这个理由让她啃得更用力了。
晚上,叶知秋躺下的时候,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咦?这床……”她摸了摸身下多出来的、柔软的厚度,惊讶地看向已经面朝墙壁躺好的秦妄。
秦妄没动,也没吭声。
叶知秋却明白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躺好,拉过薄被盖住自己。身下是干燥柔软的毯子,确实比昨晚舒服太多了。
黑暗中,她的唇角悄悄弯了弯。
而面朝墙壁的秦妄,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根玉米,这床毯子。
还有心里那份不能言说、也不敢言说的妄念。
就这样吧。
至少今夜,她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