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宴后的第三天,剧组全员回到城里。
《无声之河》进入后期制作阶段,晋源暂时没有工作安排,周序让他休息一周,调整状态。但晋源发现自己根本闲不下来——习惯了山里规律而充实的生活,突然回到城市,反而有种无所适从的空虚。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晚篝火旁的对话。
周序口中的那个“他”,像一根刺,扎在晋源心里。他反复回想周序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语气、眼神,越想越觉得……那个人对周序来说,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重要到周序愿意为他建立一个公司,重要到周序对“干净”有近乎偏执的守护,重要到周序看自己的眼神里,总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怀念。
“如果我只是一个替代品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四天晚上,晋源终于忍不住,约了公司里和他关系最好的许清澈——那个民谣歌手,出来喝酒。
两人找了个清静的小酒馆,角落的位置。许清澈比晋源大两岁,性格开朗,看事情通透。
“说吧,有什么心事?”许清澈抿了一口啤酒,“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张导都说你杀青后状态不对。”
晋源握着酒杯,犹豫了很久,才把心里的困惑说出来——当然,隐去了周序说的那些具体细节,只是说“周先生好像在我身上看到了某个重要的人的影子”。
许清澈听完,挑了挑眉:“所以你是担心,周总对你好,只是因为你和那个人像?”
“嗯。”晋源点头,“如果是这样,那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合约,机会,甚至那些关心——都不是真正给我的,是给那个人的。我只是……一个容器。”
“傻。”许清澈用酒杯碰了碰他的,“我问你,周总有没有强迫你模仿谁?有没有要求你按照某个模子去改变?”
晋源想了想,摇头:“没有。相反,他一直让我做自己。”
“那不就得了。”许清澈说,“如果真是找替代品,肯定要你往那个人的样子靠拢。但周总让你保持自己的特质,这说明他欣赏的是你本人。”
“可是……”
“可是你还是在纠结。”许清澈打断他,“其实你真正纠结的,不是周总为什么对你好,而是你对周总是什么感情吧?”
晋源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
“得了吧。”许清澈笑了,“你看周总的眼神,藏不住事的。那种又崇拜又依赖又有点……别的什么的情绪,我在酒吧唱了这么多年情歌,见多了。”
晋源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
他不得不承认,许清澈说对了。
他对周序的感情,早就超越了员工对老板的感激。从周序在火车站找到他那天起,那种被珍视、被理解、被无条件支持的感觉,就像暖流一样包裹着他。在山里那些日子,每次收到周序简短却有力的回复,他都会心跳加速。看到周序冒险进山送药,他心疼得想哭。听到周序说起那个“他”时,他心里酸涩难言。
这不是感激,不是崇拜。
这是……心动。
“但他是老板啊。”晋源小声说,“而且他明显还记着那个人。我怎么敢……”
“那就问清楚啊。”许清澈说,“总比自己瞎猜强。找个机会,问周总,你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怎么问?直接问‘周先生,您是不是把我当替身’?”
“当然不是这么问。”许清澈想了想,“你就……趁着喝酒,半开玩笑地问。就说‘周先生对我这么好,我会误会的’,看他怎么反应。”
晋源苦笑:“我不敢。”
“那就喝酒。”许清澈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壮怂人胆。”
那天晚上,晋源真的喝多了。
他酒量本来就不行,加上心事重重,几杯下去就晕乎乎的。许清澈送他回到序光工作室楼下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你自己能上去吗?”许清澈问。
“能……”晋源摇摇晃晃地推开工作室的门,“谢谢你陪我。”
一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序果然还没睡,正在电脑前处理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满脸通红的晋源,眉头微皱。
“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晋源扶着门框,“许清澈请我……庆祝杀青……”
“庆祝需要喝成这样?”周序起身走过来,闻到晋源身上的酒气,“去沙发上坐会儿,我给你倒蜂蜜水。”
晋源听话地坐到沙发上,看着周序在厨房忙活的背影。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肩颈的线条,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道银色印记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周先生……”晋源忽然开口。
“嗯?”
“您……您手腕上那个,是什么?”
周序倒水的动作顿了顿:“胎记。”
“不像胎记。”晋源喃喃道,“像……像伤痕。”
周序没接话,端着蜂蜜水走过来,递给他:“喝了,解酒。”
晋源接过杯子,却没喝,只是捧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周序:“周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晋源的声音有些发颤,“合约,食宿,老师,角色……还有那天冒险进山。您做的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一个老板该做的了。”
周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说过,因为你身上有值得保护的东西。”
“是那个‘他’身上也有的东西吗?”晋源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序的眼神沉了下来:“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晋源借着酒劲,继续说,“您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您提起‘他’时的语气,那么温柔,那么怀念……那个人对您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周序沉默了很久,久到晋源以为自己说错话了,酒都醒了一半。
“是,很重要。”周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你不是他。”
“那我是谁?”晋源问,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在您眼里,我到底是谁?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替代品?还是……别的什么?”
周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没想到晋源会这么敏感,会想这么多。更没想到,晋源会这么……在意。
“你不是替代品。”周序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你,晋源。我帮你,是因为你是你——干净,认真,有天赋,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因为你和谁像。”
“真的吗?”晋源的声音带了哭腔,“您不是在骗我?”
“我从不骗你。”周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晋源,听我说。你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价值,不需要活在任何人的影子里。我欣赏你,是因为你本身的光芒,不是因为别的。”
晋源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可是……可是我好害怕。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怕哪天醒来发现,我只是做了一个美梦……”
“不是梦。”周序抬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合约是真的,机会是真的,我对你的期待也是真的。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的判断。”
他的手指温热,触碰在皮肤上,让晋源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周先生……”晋源忽然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我有话想跟您说。”
“你说。”
晋源深吸一口气,酒精带来的勇气还在血液里燃烧。他盯着周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您。”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里翻涌着晋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震惊,慌乱,痛楚,还有某种深藏的……温柔?
“晋源,你喝多了。”周序试图抽回手。
“我没喝多!”晋源握得更紧,“我是认真的。从您在地下室找到我那天起,我就……我就对您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您教我表演,保护我,支持我,甚至冒险进山找我……这些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里。我知道我只是个新人,配不上您,也知道您心里可能还记着那个人……但我就是想告诉您,我喜欢您。就算您只是把我当员工,当后辈,我也认了。但我不想……不想您误会我对您的感情只是感激。”
他一口气说完,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但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周序,等待审判。
周序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拒绝,划清界限。晋源才二十岁,刚入行,对他的感情很可能只是雏鸟情节,是对权威的依赖和崇拜。而且……他是从未来回来的意识,他的使命是保护晋源,不是和他发展感情。
但情感上……
他看着晋源通红的眼眶,紧握的手指,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像极了上一次——晋源站在天台边缘,最后望向夜空时的眼神。
都是那么干净,那么纯粹,那么……奋不顾身。
“晋源。”周序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对我可能只是依赖,是感激。你还年轻,分不清这些感情的区别。”
“我分得清。”晋源固执地说,“我知道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我看到您会心跳加速,会想靠近您,会嫉妒那个您忘不掉的人……这不是感激。”
周序闭了闭眼。
他该怎么解释?说他根本不是人,而是那个世界亿万人嘱咐晋源的意识?说晋源上一世死得多惨?说他重生一次就是为了避免悲剧重演?
不能说。
“听我说。”周序重新睁开眼,语气变得严肃,“第一,我是你的老板,我们有职业关系,这种关系下产生其他感情是不合适的。第二,你还处在事业起步期,现在谈恋爱会影响发展。我们不适合。”
每说一条,晋源的脸色就白一分。
但当他听到最后一条时,忽然笑了,笑容有点凄凉:“周先生,这些……都是借口吧?真正的理由是,您心里还有那个人,对吗?”
周序没有否认。
“所以,我永远也比不上他,对吗?”晋源的眼泪又涌出来,“不管我多努力,多听话,多像您期待的样子……都比不上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对吗?”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晋源站起来,因为酒意踉跄了一下,周序下意识扶住他。
两人靠得很近,晋源能闻到周序身上淡淡的檀香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
“周先生……”晋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您真的忘不掉他,那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您放下,等您看到我……只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说完,他踮起脚,在周序唇上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