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关系在一方攥紧,一方又拼命想要逃脱之下,反而变得越来越别扭。
戎铃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等会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爸爸说他下班了会来接我,”方仪闲不住,又从袋子里拿出钩了一半的毯子,“今天我们去外面吃,庆祝结婚三十周年,你一起吗?”
父母的感情很好;母亲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自己应该开心才对,可是,心底隐约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催眠似的,哝哝着不甘。
她缓缓摇头,“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去干什么?”
方仪沉默半晌,轻声说:“那就算了。”
“时间到了,去洗头发吧。”戎铃枝有些迫切地起身,走到餐边柜接了一杯冷水,大口地饮完,浮躁的心情总算平息了一些。
“少喝点冷水,对女孩子不好。”方仪经过时叮嘱了一句,弯向一侧的卫生间。
卫生间传来断续淅沥的水声,戎铃枝踱着步子走到门口,倚着门缘,见母亲站在玻璃移门外,有些费劲地弯腰探进浴区。
她折到书房拿了一把小凳子,走进去放在她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取走她手里的花洒,生硬开口:“脖子后面都没洗干净,我来吧,你坐凳子上。”
方仪侧脸看了一眼,顺势往后坐,“谢谢。”
戎铃枝细致地冲洗净抹在头发上的药水,在掌心挤了一泵洗发水,打着圈搓出泡沫。
“你小的时候我也这样帮你洗,你还记得吗?”
戎铃枝不喜欢回忆“小时候”,随口应了声“嗯”,在她开口前打开花洒,把泡沫冲干净,裹上干发帽,推着人走到客厅。
母亲头发正好过下巴,她用卷发梳把她的发梢吹内扣,又吹高颅顶,看了看时间,说:“好了,漂漂亮亮地去约会。”
“谢谢宝贝。”方仪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扭捏地睨了一眼,笑着说:“那我走了。”
“嗯,去吧。”戎铃枝提起嘴角,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方仪见状弯起眼,拎着袋子向外走。
等待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忽然踮脚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说:“铃枝,去吧。”
“嗯。我看你下去。”
“去做你想做的吧。”她说。
戎铃枝这才理解母亲话里的意思,她诧异地瞪大眼,张了张唇,一时无言。
“我注定要比你先离开,你未来的人生我注定无法参与,以前我总放不下心,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你长大了,我应该学会放手,”她仰起头认真道,“这也是你爸爸的意思。”
话音落下,电梯抵达,门缓缓移开。
方仪笑了一下,“拜拜,多回家看看我们就好。”
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却没有勉强。
戎铃枝知道她等到了于初口中属于父母的“妥协”。可原来,这种妥协也并不让人好受。
因为妈妈爱她,所以最后一定会选择让步。
她在被母爱围裹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妈妈又何尝不是被这一份爱牵制住了脚步。
她追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心脏和下落的电梯一起,稳稳地回到原位。
“妈,谢谢你们。”
方仪拍了拍她的背,不再说话。或许是说不出话,泪水一滴滴砸在肩头的肌肤上。
“别哭了,等以后我带你一起出去玩。”她擤了擤鼻子,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已经哽咽。
“好,不带你爸去。”
“等我退休了带你去,”戎曜突然出声,把她们分开,手臂搭在母亲的肩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递给她,“擦擦眼泪,难看死了。”
方仪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的腰,挣脱他的手臂,转身走进车内。
“你不去吧?”戎曜象征性地问她。
“不去。”
他满意点头,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带,清嗓说:“路上注意安全,记得经常给你妈妈报平安,她一个人在家挺想你的。”
“知……”
“不过现在她折腾起她那毛线事业,连饭都没时间做,估计也没时间想你了。”他轻哼一声,留给她一个的眼神,好像在说“你还算有点用”。
“你照顾好妈妈。”
“要你说。”
“也照顾好自己。”
“……尽说废话,走了。”他大步流星向前,上车关门,掉头经过时,车窗已全部下降。
“拜拜,我们去约会咯。”方仪笑着说,眼尾还有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