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这大概不是你想听的。”
他沉默了几秒,“不过,你的相机内存足够吗?”
许初夏想到对方在暴风中用体温保护的相机,心里一暖。
“够,拍几千张都没问题。只是....它要是真的出现,有时我也怕我手都,或者没有找对角度。”
他男的的露出一点技术性的焦虑。
“那我负责喊?”
余知雨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性的笑意,
“‘许初夏!水面有异常!三点钟方向,拉近镜头!记得调ISO!’像这样?”
许初夏的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余知雨一脸笑意却努力压低声音指挥的姿态,差点没憋住笑。
“听起来像是在指挥战斗。”
他清了清嗓子,“不过,可以考虑特聘你为我的侦查官。”
“荣幸至极。薪水就用....我下次早餐想吃包子油条。”
余知雨高兴的说。
“成交。”
许初夏也笑了。
两人间流淌着一股轻松愉快的空气。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并不令人尴尬。
过了一会,余知雨再次开口,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
“刚才脱衣服前,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月亮?”
“......嗯?对!你怎么知道?”
“你那会儿扒在帐篷缝那儿挪不开眼的样子,就像那天看到的企鹅发现了鳞虾群。”
余知雨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一下,“你说的不完全对。”
“哦,那你看到了什么?”
“是一轮......好大的鹅蛋黄!”余知雨努力的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就那么挂在对面的冰山肩上,圆圆的,颜色暖暖,的在冰川的冷色调里显得特别突兀。”
“就像个,走错了地方的橘色气球。等我摸出手机想要去拍摄的时候,他已经钻回云层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惋惜。
“南极的月亮总是特别慷慨,又格外矜贵。”
许初夏的声音有些感慨,“月亮永远都在,相信你下次一定能拍的。”
“就算错过了它这一次独一无二的时刻,你以下一次拍它的时候也是独一无二的时刻。”
想了想许初夏又补充道。
“可是这次的独一无二和下次的独一无二又是不一样的独一无二呀。”
“或许这次没办法拍摄到,但是你的心里永远记住了它,得不到的最珍贵嘛。”
“确实,你说的有道理。”
没有任何深刻的哲思,没有悲情的回忆,就是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幼稚的无聊对话和互杠。
但在这片被永恒寒冰拥抱的雪坡上,在两层羽绒包裹的狭小温暖空间里,在漫长的仿佛凝固的时间中——
身边另一个人清晰存在着的呼吸声,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安全感和陪伴。
这感觉就像无形的网,兜住了那英极地环境而产生的微妙悬浮,让寒冷和漫长变得似乎可以被忍受。
许初夏许久未与人分享过这如此漫长而“无意义”的对话。
小时候和许晚秋倒是经常这样,长大后即使想和他说些什么,话题也总会被现实的学业和嬉闹打断。
此刻在这个学校共同抵御严寒与时间的夜晚,这种毫无目的的天马行空的瞎聊,竟让他回到了童年的感觉。
“余知雨?” 许初夏的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但大脑依然清醒。
“嗯?”依然立刻回答。
“夏夏....”他忽然轻轻地念了一声,是一次很别扭的试探。这个很久没人叫过的昵称,被他轻轻告知了另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对面的表情,但是许初夏呢明显感受到帐篷定一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过了几秒才听到一个同样带着睡意,却比刚才柔和了数倍的声音轻轻飘回来。
“晚安,夏夏。”
“晚安。”
就在许初夏以为这声“晚安”或许能成为入睡的咒语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带焦急的压抑声音:
“约翰逊先生!请您回到您的位置,别越过小旗....小心别碰到企鹅!”
接着是几声含糊不清的英文嘟囔,明显带着醉意。
显然某个白天可能储存了过多液体燃料的勇士,在这个午夜时分开始挑战极限了。
探险队员无奈而紧张的引导声渐渐远去。
这个小插曲让两人刚刚酝酿出的一点朦胧睡意瞬间消散。
哭笑不得之际,许初夏余光瞥到帐篷透气的缝隙。
那缝隙外,天空的颜色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看看那边?”
余知雨寻声也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不知何时,那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如同舞台中央厚重的天鹅绒帷幕被拉开了一条细线。
一线银灰从那缝隙中无声的铺洒下来。
并非余知雨之前看到的“鹅蛋黄”,而是一弯出升的锋利弦月。
它像一把细巧的镰刀悬挂在深蓝的丝绸之上,位置正从他们头顶的坡上缓缓偏向对面的群山。
月光虽弱,却拥有穿透性的魔力。
它不似阳光的热烈涂抹,更像是用最细腻的画笔,沾着融化的液态银白,一丝不苟的勾勒出视线所及之处的轮廓。
“My God!”
以至于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手机,但身体被睡袋牢牢束缚,只能徒劳地透过那缝隙贪婪地看着这惊鸿一瞥的月。
两人就这么无声的盯着那缝隙外的景象,像两个躲在巨大幕布后偷看神迹的孩子。
月光流淌进来,在两人包裹着的睡袋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带着一种非现实的微凉触感。
月光下的冰山仿佛有种魔力,能吸收掉所有杂音。
远处那位醉酒的约翰逊先生似乎也被这场景所震,但许初夏认为更多的是他被冻醒了,不再闹腾。
整个营地重新归入寂静。
弦月在天空缓缓地移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也随之改变。
最终当它被另一片更厚重的云层彻底遮蔽时,冰蓝色的奇迹瞬间消失。
世界重新沉入纯粹的黑暗,只留下视网膜里残留的影像。
灵魂就像被洗礼了一番,清醒却又疲惫。
许初夏上眼努力加那份冰凉的壮丽印在脑海里。
在睡袋提供的温暖包裹中,在身侧稳定呼吸的节奏中,紧绷的神经一点松懈下来,意识变得朦胧。
余知雨的呼吸渐渐变得伸长均匀。
饱食之后的困意终于涌了上来,缓缓渗透四肢百骸。身边那具躯体传来的稳定存在感,莫名的安抚了他因观察到那壮丽景象而过于兴奋的神经。
隐约中,许初夏感觉自己的睡袋旁边出现了另一个物体。
身旁的那个睡袋不知何时挪到了他的旁边,紧紧挨着他。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
在那似乎要变得永恒的边缘,一种异样的光线悄然地入侵了他的意识。
许初夏的眼睫剧烈的颤动了几下,终于在挣扎后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他拉开遮挡着帐篷侧面透明窗的布料,外面已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晨曦尚未正式染红天际线,只是在那遥远的海平面尽头缓缓升起。
然而就是这微弱的光明,却已足够点燃这片纯粹的世界。
旁边的余知雨也不知在何时坐了起来。
“看那。”
他只向远处像一座哥特式教堂的冰山。
一缕金线像一条纤长的熔岩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流淌,慢慢攀升,轻轻的扫过那蓝色冰体的边缘。
世界在缓慢苏醒。
远处海湾里一小群早起的帝企鹅出现在浮冰边缘,它们挺着圆润雪白的肚子,姿态优雅地站在深青色的水边。
黑白分明的身影在巨大的冰山背景夏,渺小的如画师随意点下的几滴松烟墨,却又充满了生命的灵动。
它们侧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睛静静的审视者这片沐浴在出生阳光下的蓝色剧场,他们是这幕剧亘古以来的观众。
终于,一道清晰而充满活力的英文广播,通过营地扩音器穿透了帐篷:
“各位露营者早上好!请收拾好个人物品,收拾好营地,我们的冲锋艇将在45分钟后抵达,接大家返回母船。”
人类的声音——翻动睡袋的哗啦声、拉开帐篷拉链的刺啦声、交谈声、脚步声——重新占领了这片雪坡。
许初夏和余知雨互相看了一眼。
眼底有同样的震撼未消,同样的一夜未眠的红丝,以及同样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值了”。
“起来吧,”许初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还得打扫战场呢!”
余知雨长长的呼气一口白雾,满足又疲惫:
“嗯,新的一天开始了。”
两人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睡袋,收拾好装备。
白日已经完全掌控了天空,光芒终于不再吝啬,肆意的泼洒而下,普照整个天堂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