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鲸鱼、海豹在这片海域的油污和血水中倒下,堆积的骸骨甚至填埋了海滩。
但错的难道真是“到达”和“看见”本身吗?
队长收好了仅剩一点底儿的酒瓶,这点珍贵的“暖阳”已经完成了它的仪式使命。
队伍开始缓慢地沿着预定路线向后撤,目标是将所有人安全送上返程冲锋艇集合点。
脚下的雪被冻得异常坚实,靴底踩上去咯吱作响。
今天天气倒是不错,虽冷到骨子里,但风雪暂时歇了口气,
阳光透过稀薄的高空云层,在广袤的冰盖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空气透亮得有种不真实的质感,视线所及是一片浩瀚无情又纯净得令人心悸的灰白世界,
与远方深蓝的冰川、铁灰色的铅云层层叠叠交融在一起。
许初夏放慢脚步,目光看向那个沉默的走在队伍侧后方的身影。
是余知雨。
那个在温暖船舱里对着书本刻薄解剖英雄光环的余知雨,此刻穿着厚重的冲锋服,在凛冽风中眯着眼回望着刚刚被抛在身后的墓碑方向,神色复杂。
许初夏靠了过去,积雪在脚下沉重地发出挤压声。
“其实我挺佩服沙克尔顿的。”
他看着前方延伸至冰原深处的雪坡轮廓,
“为他的坚韧,为他能把一群人活着带出去的奇迹。这不单是幸运的幸存者,这是一种……燃烧生命来求生的意志极限的证明。”
听到这,余知雨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他。
“你前几天的话……我觉得是把杀戮归结于发现本身,是个误区。”
许初夏的思维如同解一道逻辑题,线条清晰。
“地球是圆的。我们终有一天会登上这里,登上南极是人类无可避免的历史结果。”
“而探险是人类的精神,好奇心驱使着我们穿过远古的愚昧,就像火把指引着我们不断前行。”
他顿了一下,加强语气,
“错误的从来不是登岛,不在测绘。错误的是那些闻着血腥味儿扑来掠夺鲸油的捕鲸人。”
“错的是那些举起屠刀的贪婪。”
许初夏说完,看向余知雨。
寒风在他们之间打着旋,掠过冰冷雪原上。
偶尔有远处冰块撕裂的闷响打破这一份肃穆又脆弱的寂静。
片刻无声之后,余知雨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雪花扑簌簌落在他额发和肩膀上。
“确实,我没意识到我陷入了思维误区。”
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说得对。即使库克没能上岸,终有杰克、杜克会到来,好奇心是不能被谴责的。”
他抿了抿冻得没了血色的唇,
“但……我心底里还是喜欢,喜欢另一个。”
他的声音带上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任性的孩子气,
“你知道的。”
“斯科特?”
许初夏接口。
余知雨点点头,
“即使第一就意味着胜利,第二则什么都不算。”
突然间,许初夏的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无厘头的联想,他甚至没来得及筛选这个想法是否妥帖就脱口而出:
“除非……他永远是第二名。”
“啊?”
余知雨侧过头,眼神茫然,显然没跟上这个逻辑跳跃。
“打个比方,比如四年一届的全运会。顶尖短跑健儿云集,巅峰对决,只为那零点几秒拼尽全力……但冠军每次总不同!”
许初夏说得飞快,“然而每次,总有一个稳定如磐石的人,永远,永远,恰好在冠军队友的身后撞线,精准无误地排在第二位!”
“……流水的冠军,铁打的亚军?”
余知雨愣住了片刻,随即不可思议地低声重复了一遍,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这句话背后的荒谬逻辑,又联想到自己说的“喜欢斯科特”。
……一丝真正绷不住的笑意猛地从他常年缺乏表情的脸上绽开。
那笑容罕见极了。
先是嘴角非常克制的向上扯动,像是在激活长久未使用的面部肌肉,接着眼底像是被投入了冰湖的石子,一点点漾开细碎的光亮,像是被这个极端“地狱笑话”给戳中了神经,以至于他罕见地破功,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哈哈哈”
他一时间没忍住,张嘴笑了出来,
很快又因为风将雪花吹到嗓子而咳了起来。
许初夏自己说完,也突然觉得过于离题万里了。
对着一个探险悲歌讲全运会段子?
他尴尬地想抠冰面。
余知雨边笑边咳,缓缓转过头目光深深的投向来时路的方向。
那座朴素的石碑,在辽阔壮丽的极致荒原景色下,早已浓缩成一个细小的黑色三角点,孤独地嵌在巨大的冰雪卷轴里。
一个如此渺小,却又以人类精神刻度强行刻下的印记。
许初夏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个几乎要融进背景里的小点。
望着那个代表探险家终焉之地的地方,另一个人的临别话语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此刻放松的心绪。
那位失败的斯科特船长给妻儿的绝笔信,带着穿透时间冰冷墙壁的力量:
“关于这次远征的一切,我能告诉你什么呢?”
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很轻,融进风声里,又清晰传入身旁人的耳朵。
“它比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不知好多少。”余知雨将许初夏未尽的话语补充完整。
一个更大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比刚才那个还要浓郁几分。
那是一种被深深共鸣击中灵魂核心的光彩。
他凝视着那个看不见的小点,声音裹着来自心灵深处的热流,带着一种终于撕开某种坚硬外壳的坦诚,清晰地回答:
“是啊……这就是我出来的原因。”
风雪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余知雨的眼神落在远处那无垠的冷酷冰原上:
“20天前我无意间读到这句话,像被无形的东西推了一下……。”
于是几天之后他刷到了许初夏发的帖子,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缘分。
海风刮过了他的侧脸,他难得没有推一下眼镜,而是任由寒风掠过自己额前的碎发,目光投在远处那个已经渺小得不复可见的石碑方向。
“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他最终说道。
冰川与天空接壤的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悠远深长的空灵巨响——那是冰山崩解的轰鸣声。
海鸟乘着气流,在冰川碎裂形成的浮冰峡谷间快速穿梭。
广袤而冷酷的冰原尽头,海平线以下正翻滚着无法窥见的巨大激流。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