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阳,你别这么叫我,我听着怪难受的。”孟瑶坐在沙发上,声音有气无力。
她的脸色在顶灯下显得过分苍白,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或许身体还没恢复好就被带了处理这件事情了。
“哈哈……”孟瑶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没有半点温度:“楚阳,你让我像个笑话……”
她说完后就沉默了,目不转睛的盯着站在中间的楚阳。那目光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审视。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
楚阳终于承受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孟瑶叹了口气:“别道歉,你没什么好道歉的。你一直都在道歉,可在你心里,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楚阳,你已经十九岁了,你应该清楚,道歉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的。”
说完,孟瑶垂下头。
办公室里光线沉郁,顶灯在她低垂的发顶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滞得能听见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的潮声。
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滚落,它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最后融进了地面乌黑的地毯里。
连一丝微小的“嗒”声都没有发出。
深色的绒毛上只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圆形湿痕,旋即恢复成一片均匀的、沉默的黑。
所有的委屈、心寒,最终都被这片柔软的漆黑静默地吸收、抹平。
回想起刚见到楚阳的那一天,这个穿着洗的发白的T恤的男孩,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傻兮兮的笑着,那一年他17岁。
家里供养不起他读书了,于是他偷偷辍学来到这里上班。
正巧,就在孟瑶手下实习。
他只有很小的时候有胡乱学过跳舞,肢体动作僵硬,根本算不上什么可塑之才。
但他哭诉着对孟瑶说:“我可以努力,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等到所有动作都过关之后再进入公司,再次期间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管我饭就好了。”
孟瑶看他年纪小,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心软了。于是很耐心的听他讲完,问到:“你为什么非要这个工作不可呢?”
楚阳抹干眼泪:“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花了很多钱供我学习舞蹈,虽然只是学了一些皮毛,但她说只要能实习我的梦想,她愿意付出一切。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我在舞台上跳舞,她现在生病了,我想完成她的心意。”
同样作为母亲的孟瑶实在不忍心,把他留了下来,她把他留了下来,他的伙食、住宿,全悄悄从自己工资里扣,却告诉他:是公司的安排,我没出一分钱。
可惜,她的付出全部被吞进了狗肚子里。
此刻,她看着面前的楚阳,那张脸依旧年轻,却再也看不到他两年前的模样。
这两年,他收获了很多,失去的也很多。
他早已不是那个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惶恐和希冀的楚阳了。
楚阳抽泣着,语气带着些癫狂:“我又有什么错!为了实现梦想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
他指了指大叔:“我可以在他身下出卖身体,只要他们想要,我可以在把我能够给的一切给他们!只要我能赢,只要能赢过你,我干什么都可以!”
“你胡说什么!”大叔一听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冲过来,扬手狠狠给了楚阳一记耳光。
“怎么?你不认了?”楚阳仿佛发了疯似的大笑起来:“你不是说所有人都要经历这一步吗?你仗着我是从小镇里出来的,无权无势、仗着我没读过几年书,不懂肮脏事、仗着我年轻,不懂职场的规则,就对我上下其手。有错的是你!是你们!”
大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撕破脸,额角青筋暴起,双手猛地扼住了楚阳的脖子!
直到把人掐的满脸通红,才终于松开手。
楚阳踉跄着后退,弯腰剧烈咳嗽,大口喘着气,脸上却还挂着那种怪异扭曲的笑。他看向孟瑶,眼神空洞,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孟瑶,第一的位置只有一个,你不下去,我就永远上不来。老大没教过你吗?有些手段,该用还得用。说起来,这次所有的事情,都是老大策划的呢。”
孟瑶浑身发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冲到楚阳面前,扬起了手。
手掌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混沌不堪的眼睛。
一瞬间,她哭的泣不成声:“楚阳,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怪你……你朝我捅刀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片刻后悔?”
楚阳直直地回视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孟瑶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身子晃了晃,无声地跌坐在那片乌黑的地毯上。
不知道此刻是该哭,哭诉楚阳的天真不在,还是该笑,嘲笑自己的愚蠢。
只觉得荒唐。
彻头彻尾的荒唐。
最后,大叔让楚阳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
到头来,他除了一颗扭曲的灵魂和满身骂名,什么也没带走。
机关算尽,终究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