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夏季,6月末的很平常的一天。
阳光洒满校园的各个角落,当微风轻轻拂过时,掀起窗帘给教室带进丝丝跳跃的金光,将黑板上的字照的越发清晰发亮,空气中的粉笔灰飞舞着,给教室镀上了一层静谧而鎏金的滤镜。
但教室里的学生们一个个眼神明亮,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仿佛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全部烙进脑海里。
当然,除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生,他正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巡堂老师无声无息地从后门进来,站在他的背后时,他还是毫无察觉。
“咳咳。”同桌用余光察觉到了旁边巡堂老师,充满了压迫的气息,于是赶忙提醒他。
奈何那个学生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接收到同桌善意提醒的信号,反而是巡堂老师,听的一清二楚。
此时正好打了下课铃,其他同学鱼贯而出。巡堂老师拍了拍他的肩:“你,把东西交出来。”
江野渡猛的回头,而巡堂老师严肃的表情在看清江野渡的脸时明显一愣:“江野渡!又是你!这是这个月第几本了?你怎么和我保证的?”说完就要去拿江野渡手里的书。
江野渡却紧紧抓着书的一角,嬉皮笑脸的说:“哎呀,老李,我们俩都老熟人了,你怎么还在意这些?而且你看这也不是课外书,要不算了呗。我们上课还要用呢。”
李老师将他手中的书一把夺入手中,中国红的封面上明晃晃写着《民法典》三个大字,然后不轻不重地用书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上课用?你们这堂课不是英语课吗?行,我等等问问你们英语老师上的什么内容要用《民法典》。”
转头又对着他的同桌说:“这位同学,有善心是好事,但你应该提醒他上课专心认真,而不是纵容他上课看书,嗯……虽然也不算是课外书。总之这个行为就是不对。”说完就往外走。
江野渡赶忙追上去,拉住老师说:“老李,那你什么时候还我啊,我保证以后上课绝对不看书了,求你了这次就给我吧。”
“不行,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不信你。”
眼看着老师又要走,江野渡急忙说:“别别别呀老李!这回是认真的。”
李老师没理他,直直朝办公室走去,江野渡看着他把书放在办公桌上,心中暗自窃喜:还好没锁到柜子里,不然可就麻烦了。
老师出办公室锁上门发现江野渡还探着头往这边看,在对视的瞬间又将脑袋收回去,心中发愁,“你先去吃饭,晚上来一趟我办公室。”
江野渡一看没办法把书拿回来,只好回来对同桌说:“阿晏,我今天一定想办法把书给你送回去,你别担心了,大不了我和你爸解释。你是要回家吧?我先去找栀小言了,这么晚了他该等急了。”
然后急急忙忙往门口走去。
陆暄和一边低着头收拾着书包一边回答:“要回,今晚要补课。对了那本书……”
话还没说完,陆暄和一抬头才发现江野渡已经走到班门口,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说:“我听不太清,明天再说吧,再见。”
陆暄和愣愣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才轻声开口:“江野渡,明天见。”
江野渡自然不知道,陆暄和在几秒后追了出来。
往下走时碰巧看见江野渡和洛栀言刚从洛栀言的班上出来,江野渡单手搭在洛栀言的肩上谈天说地,洛栀言满脸笑意的认真听着。
陆暄和并没有上前和他们打招呼,而是始终保持着落后他们半层楼梯的距离。
学校里人比较少,陆暄和可以清晰的听见他们说话。
“我看着快下课了才掏出来的,谁知道他会这时候进来?”江野渡喋喋不休的说着,搭在洛栀言身上的那只手还不老实的乱晃。
“活该,”洛栀言的声音听不出多少同情,“谁让你总在课上偷看。”
“好啊,你居然不帮我说话!行,栀小言你等着。”江野渡气呼呼的说道。
但这气势没撑过几秒,江野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行,栀小言,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洛栀言态度冷漠:“我不。”
“我在老李那里信誉度已经为零了,老师一定不会给我的。”江野渡晃了晃洛栀言的手臂,声音软了下来:“求你了,我请你吃虾饺!你就帮我这一次,我保证,这绝对是这一次。”
洛栀言不动声色地扯开他的手,让他好好走路,不加思考的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洛栀言嘴上不同意,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强硬。
陆暄和明显感觉到洛栀言并没有生气,甚至已经对江野渡心软了。
毕竟洛栀言向来如此,无论表现得多么不情愿,最终总会选择纵容。
显然江野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语气听上去十分得意:“栀小言,你别嘴硬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洛栀言也没有反驳,思考了一下,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非得拿回这本书。你被缴掉的书不止这一本吧?为什么以前没想过拿回来呢?”
见江野渡没有马上回应,洛栀言半开玩笑的说:“别告诉我江小少爷连一本10多块的书也买不起了。”
江野渡叹了口气:“书是阿晏的,他老爸……哎,你也知道,我要是不给他拿回来他老爸绝对会说他的。”
洛栀言心中无奈:所以你就不担心我去帮你要书老师会骂我吗?
但他始终没有说出这句话,有些东西是不必说出口的,不是吗?
江野渡依旧喋喋不休,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他还在像洛栀言解释他需要拿回这本书的原因,尽管洛栀言并没有在用心听。“而且我看这本书也是为了……”
江野渡没有再往下说了,但江野渡回想当初看这本书的原因,是听到洛栀言班上的同学说洛栀言性格冷淡不好相处,因此经常不给洛栀言好脸色。
江野渡想借用法律知识吓吓他们,让他们不要再这样对待洛栀言了。
很可惜,陆暄和并没有听到江野渡看这本书的原因。
此时一群吃完晚饭的学生横在了他与另外两人之间,将江野渡的话语冲散在了人潮里。
陆暄和很想知道原因,他多想任性一次,追上去问个明白,却又不希望听见真实的结果,这样或许可以给自己留一份侥幸。
但又忍不住在心里默念:江野渡,回头吧,我在这儿呢。
可江野渡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他看着洛栀言,谈论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话题。
但陆暄和的目光依旧被江野渡紧紧的吸引。
陆暄和突然懂得了洛栀言的那句话:“江野渡这种人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像太阳般居于世界的中心,吸引所有星辰的环绕,却从不在意那些依循他的轨道运行的目光。他的视线,只落在他想落的地方。”
是啊,这是最炙热而不可触及的太阳。
陆暄和心里涌上一股酸意,那份酸楚不是源于那个没有听见的答案,而是源于对自己命运的无力。
父母为他规划的道路不容偏离,今晚的补课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既定的轨道上。
然而江野渡的身影终究消失在灯火通明的饭店里,如同落日沉入地平线,带走了所有的光与暖,也带走了他微不足道的勇气。
陆暄和深吸了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压下了那阵翻涌的心绪。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过身,将那片喧嚣的光,连同自己无声的期待,一同遗留在身后,独自走向了那条灯火通明却无比寂静的路。
另一边,江野渡点好菜坐了下来。这家小饭店一日三餐都开着火。
老板是粤城人,得闲时,会亲手做些地道的粤式点心。
这些点心是不被列在菜单上的,全看缘分,并非每日都能遇上。但洛栀言今天很幸运,今天老板做了他最爱的虾饺,而且最后一份正好被江野渡买下了。
“好久没看你们来了,快尝尝口味有没有变。”老板热情的将虾饺端上餐桌:“哎?还有个小帅哥没来啊?”
“噢。”江野渡赶忙将一个虾饺吞入口中,含糊不清的回答,被烫的嘴脸直冒热气。
洛栀言只好替他说完后面的话:“他要补课,所以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