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的秋天渐渐深了。梧桐树的叶子从金黄转为锈红,最后在连绵的雨中铺满街道,像一层厚实的地毯。空气里海水的咸味更重了,混合着烧木柴的烟熏气息——丹麦人家中壁炉开始燃起今冬的第一把火。
陈心怡的生活逐渐有了节奏。每周一三五的早晨,她乘火车从诺瑞布罗到市中心,穿过哥本哈根大学心理学系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到教室。她的笔记本渐渐填满了英文和丹麦文混杂的笔记,边缘处偶尔会有她自己画的小小图示——神经元、记忆曲线、认知模型。
一个周四的下午,她在系图书馆查找关于创伤记忆编码的文献。图书馆位于建筑顶层,天花板是倾斜的玻璃窗,即使在这样的阴天,光线依然充足。书架排列成同心圆,从弗洛伊德、荣格的古典著作到最新的神经科学期刊,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地板抛光剂的味道。
她开始看到一篇《现代社会的孤独》论文,作者的名字跃入眼帘:马克.汉森,她的心微微一颤。她开始阅读,“现代社会的孤独,是一种在人群中也会袭来的沉默。它不源于物理上的独处,而是来自 “超级连接中的深度失联”——我们有数百个“好友”,却找不到一个能深夜倾诉的人;我们点赞无数生活,却很少被真正看见内心的褶皱……”
她开始沉入,读完后她无意中发现书架底部有一排陈旧的年鉴和纪念册。出于好奇,她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封面上烫金的字迹已经有些剥落:“哥本哈根大学心理学系2009-2012”。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随意翻看着。照片中的学生们在实验室里操作仪器,在课堂上讨论,在校园草坪上野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年轻的光芒,那种对未来的确信和对知识的渴望几乎要从泛黄的照片中溢出来。
翻到中间一页时,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实验室小组的合影,五六名学生围着一位教授。左边第二个男生,瘦削的脸,深色的头发,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略带疏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笑容没有抵达眼睛。
马克·汉森。她的心停滞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
照片下的标注证实了她的猜测:“认知心理学高级研究小组,2009年春。从左至右:安娜、马克·汉森、托马斯、维奥莱塔、彼得森教授。”
陈心怡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脸。比她记忆中年轻,更加棱角分明,但那种独特的气质——那种介于专注与疏离之间的状态,与她认识的那个热情和有温度的马克完全不同。她忽然想起艾薇说过的话:“哥本哈根有很多隐藏的角落,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从未想过,马克的故事会以这种方式与她的道路交叉。她怔怔的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些湿润。
“找到需要的书了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陈心怡抬起头,看见系主任艾琳·尼尔森教授站在旁边。尼尔森教授六十岁左右,银灰色的头发剪成利落的短发,穿着深蓝色的羊毛衫和灰色长裤,眼镜链垂在胸前。
“我……我在看这本旧纪念册。”陈心怡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尼尔森教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微笑起来:“啊,那是好多年前的了。让我看看……”她接过册子,翻到陈心怡刚才看的那一页,“这是彼得森教授的研究小组,他五年前退休了。这些都是很优秀的学生。”
陈心怡犹豫了一下,指着照片:“这位马克·汉森……您认识他吗?”
尼尔森教授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她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照片,然后抬眼看向陈心怡:“你认识马克?”
陈心怡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认识。”
“他是我教过的学生。”尼尔森教授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回忆的色彩,“事实上,我当过他一年的班主任。你对他感兴趣?”
“我对他的这篇论文感兴趣。”陈心怡说。
尼尔森教授点点头,将纪念册合上,放回书架。“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去我办公室聊聊。我记得马克的一些事情,也许对你理解他的论文有帮助。”
陈心怡跟随教授穿过安静的图书馆,走下螺旋楼梯,来到二楼角落的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但窗外能看到心理学系的小庭院,一棵古老的山毛榉树几乎触到窗玻璃。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文件,墙上挂着几张学位证书和与同事的合影。
“请坐。”尼尔森教授指了指窗边的两把扶手椅,“茶?咖啡?”
“茶就好,谢谢。”
教授从角落的小桌上拿起电水壶,放入茶包。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整理着桌上散落的文件,动作从容而精确。
“马克是2009年入学的,”她开始说,背对着陈心怡,“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很特别。开学第一周,我在走廊上看到他,瘦削,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脆弱。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敏感。”
她转身,将茶杯递给陈心怡,然后在自己对面坐下。
“他不爱和同学在一起,经常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或者实验室最里面的位置。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害羞,但后来我发现,他是有意保持距离。不是高傲,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
陈心怡小口喝着茶,温暖的红茶带着淡淡的柑橘香。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他的学业极其出色。”尼尔森教授继续说,眼神看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中寻找那个年轻学生的身影,“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论文写得深入透彻。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选择心理学,他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我想理解人们为什么要做那些伤害自己和别人的事,即使他们知道那是错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声音。
“您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吗?我的意思是,那种疏离感?”陈心怡小心地问。
尼尔森教授沉思了一会儿。“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分享学生的个人信息,即使他已经毕业多年。但……马克从未隐瞒他的背景。他来自奥尔堡的一个小镇,家庭情况复杂。母亲在他青少年时期去世,他是靠自己努力考到哥本哈根的,申请了全额奖学金。
陈心怡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紧缩感,那种对他人痛苦的本能共鸣。
“他非常刻苦,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上。我记得有一个学期,他选了我的一门高级统计课,同时还要完成两个研究助理的工作。有一次他交作业时,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显然是过度疲劳。我建议他减少工作量,但他只是说‘我能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