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华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抽了张纸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灰,有些心疼地叮嘱她:“我只能说带你过去,至于你能不能留得下来,可能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你应该也听说了,林家大少爷最近遭遇不测,现在脾气阴晴不定的,可以说是很难相处的雇主了。”
“我可以的。”她已无论可退,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尽力一试。
又是枯坐一夜无眠,林远山始终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他仿佛是一只身处于大雾弥林中的孤魂野鬼,分不清哪一条路才能过走到这个噩梦的尽头。
一场意外,让他直接从天之骄子跌落云端,变成一个残废。
过去,人们提到他,总说“哎,我知道,那个林家大少爷啊······”,语气中总带着几丝艳羡与崇拜;现在,人们提到他,总说“唉,我知道,那个林家大少爷啊·····”语气中总带着三分怜悯和惋惜。
被人遗忘的郊区别墅里,那个寂静的房间内,只留下一个被上天遗弃的人。
杨叔被他请去帮助舅舅争夺窦母的遗产了,如今他身有残疾,在与林既南的争夺中败局已定,他知道父亲的狼子野心,定不会心甘情愿地把母亲的遗产完好无损地交到他的手中,外婆去世后外公身体一直不好,舅舅尚且年幼,林家人却虎视眈眈,所以他只能拜托杨叔守好母亲的东西。
杨叔走后,家政公司也为他请过一些护工,但是见到他,几乎每个人眼中都藏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同情。自从残废后,他似乎变得比以前要更加敏感了,总是能从别人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那些让他感觉到不愉快的负面情绪。
即便知道别人并没有恶意,他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样怜悯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在宣判他彻底是一个废人了。
一开始,他还满怀希望地积极就医,但是无一例外都得到了最差的结果,失望累积多了,就变成了绝望,他开始抗拒求医,整日把自己锁在房子里。
他开始不习惯自己的眼前有阳光,开始不喜欢微风吹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在阴暗的房间里,日夜的界限不再那么分明,时间的流逝被无限地拉长。
他一遍又一遍地祷告,乞求他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神明从不回应他。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质问上帝对他的不公,死亡的念头,频率与日俱增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结束这条烂命,对彼时的他而言,是一个非常具有诱惑力的选择。
一直到她的出现。
林远山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祝平安,她瘦瘦小小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还带着一身伤口,嘴角还挂着淤青,唯独生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像原野上的鲜花,明媚,顽强,遇风就长。
祝平安第一次遇到林远山时,他还不是后来那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男人,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阴郁少年。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看起来就是一团黑压压、随时要电闪雷鸣的乌云。
她对着他恭恭敬敬地举了一躬问好:“您好,我叫祝平安,最近这段时间由我来照顾您。”
林远山仿佛旁边没有她这一号人一般,摇着轮椅从她身边经过时,也吝啬于分她半分眼神,全程都把她当空气。
在一个艰难讨生活的人面前,自尊心可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因此祝平安并没有为此受挫。
眼前这栋房子真的是她见过最漂亮、最豪华的房子了,过去只有在电视剧里她才见过类似的布景。就连保姆间也十分宽敞,还自带了一个小小的洗手间供她使用。
祝平安摸着柔软的床垫,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笑容。
林远山摇着轮椅路过她的门口,看着她带着一身伤口在兴高采烈地收拾着房间,觉得十分诙谐,他过往只觉得自己可怜,没想到这栋房子里竟又住进来一个小可怜。
这让他突然觉得有意思起来了,在一无所有的祝平安面前,他又重新找到了平等的感觉,因为她不会觉得和他生活在这里很可怜,相反,她好像十分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