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敲门声没有得到回应,林远山极有耐心地伸出手,继续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叩击了几下门板。
他笃定她在家。
他的敲门声在黑夜里无比突兀,祝平安怕他等不到自己的回忆会一直持续下去,从而把左邻右舍全部从睡梦中吵醒。
在这里住的人基本上都是每天奔波在温饱线上的劳碌命,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别人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况且他敲门的声音给她的感觉格外气定神闲、不急不躁,不太像是过来催债的。
祝平安把门打开,终于认清了来人。
这个人她今天才在网上看过,林远山。
网上那张照片拍得真是不怎么样,不及本人万分之一的神韵。这样面对面地站着,祝平安直白地感受到了极度美貌的冲击力,以至于她惊愣了片刻,才邀林远山进门。
虽然大晚上邀请一个陌上男人让祝平安依旧感觉有些不自在,但以林远山的身份而言,对她实在无利可图。
财就不用说了,她分文没有。色的话,以他的财富、地位、样貌,想必不缺佳人相伴。
林远山一进来,高大的身形立刻把原本就巴掌大的地方衬托得愈发局促,祝平安余光扫来扫去,屋子里竟然只有一把塑料凳子,连像样的椅子都拿不出来,招呼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下。
林远山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从查到她的住址开始,他就一直守在她的楼下,心里想要谴责她的话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原本他以为自己见到她后必然是一番滔滔不绝的斥责。
毕竟四年前,她毫不留情地离开他,甚至不愿意和他当面说再见,等他匆匆从美国飞回来,早已人去楼空。
他在房子里发了疯一样翻天覆地地找,而她,却什么也没留下。一封信都吝啬于留给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她如此痛快地就舍弃了他。
他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林家老宅里那群人为难了她,让她觉得和自己在一起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想到这,他甚至第一次因为愤怒失去了理智,跑到林家老宅大闹了一通,此后彻底与他们一刀两断,再无往来。
一开始他不论日夜都时时刻刻活在自责与怨恨中。
自责为什么当时没把她寸步不离地留在身边,以至于给了她顺利逃跑的机会;怨恨她让他在情根深种之后又立刻痛失所爱。
他满世界地寻找她的踪迹,却再无音讯。但从蛛丝马迹中,他已经察觉出一些诡异之处。
她的继父和继兄对她的记忆都停留在十八岁,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确定她在抗婚之后跳下楼就已经摔死了。而他特地去了一趟自己安排她复读的那座私立高中,无论是监控视频、学籍资料、师生口述中的祝平安,都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他又跑去宁城师范大学,在宿舍楼下等了她一夜,终于见到“祝平安”的那一刻,他确认,和自己相处过的那个祝平安已经彻底消失,后来他见到的这个祝平安无论外貌还是性格,都与之前相去甚远。
他的车离开宁城师范大学的那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光力气一般,瘫坐在后座上。
她消失得这般彻底,就像这世间从未有过这个人一样,就像那三个月的相处只是他做过的一场美梦,如今梦醒,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她是自己选择离开他的,这个事实在这四年里缠绕着、刺痛着他,变成了他身体里拔不出去的一根尖刺,化为了他心口一块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她,就像他以为再次见到她时,他的怒火会让她好好感受一下他这四年的痛苦。
但是他又见到了她,在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一秒犹豫地认出了她。
他不知道,在这样昏黄老化的白炽灯下,他是怎么看到她眼下的乌青,怎么看到她眼里的血丝,怎么看到她微微水肿起来的小腿的。
但他就是该死地看到了。
比起愤怒,最先在他心底密密麻麻、争前恐后地涌现出的竟然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