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守卫的胆子稍微有点大，有些好奇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牢房内的场景。

于是她的胆子就在此刻被吓小了。

瀑布的景象世人皆知，一个小小的缺口，便能倾泻出汹涌的水流。而此刻的执玉，便如同那决堤的瀑布。

她一张嘴，竟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下半身几乎被血浸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方才凝聚在她眼中的那点清明，早已消失殆尽。她睁着空洞的双眼，一动不动，死寂得不像个活人。

“死了……？”那位守卫，从没见过人居然能流那么多的血。

流了那么多的血，那人还能活吗？

可在她们的灵力感应下，执玉那乱成一团的识海虽濒临溃散，却仍有一丝微弱的波动 —— 她还活着。

不只是身上的伤痕，在守卫的灵力感应下，执玉乱成一团的识海也被感知了出来。

怎么形容呢？如果说人的识海是一个精密运行的仪器，那么现在仪器被拆散，胡乱地扔在了垃圾堆上。

寻常人受这般酷刑，早已魂归黄泉。可执玉这些年来苦修不辍，不仅修为深厚，肉身强度更是远超常人，绝非一般人能比。

她曾以为，自己的意志足以抵抗一切疼痛，可在挨到第七鞭时，那点求见师尊的执念便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只想早点解脱。

或许，人只有在极致的痛苦中，才能共情那些选择自杀的人吧。

有些苦难，就像一枚极致苦涩的果子，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硬生生扛着，熬着，直到被苦难彻底吞噬。

她后悔了，后悔了。

原本一动不动的执玉，突然猛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离水的鱼儿在岸上濒死挣扎，幅度极大，连铁链都跟着发出 “哐当哐当” 的声响。

守卫分明看到，一行清浅的泪滴，从她空洞的眼角滑落，混着血水，滴落在地上。

我后悔了……或许我真的该死在那场灾祸里的。

那场灾祸其实并不是天灾，而是有妖怪作乱，那妖怪死在了命宸仙尊的手下。

她想，若是那时她也死了就好了。被烈火焚烧，被坍塌的房屋压碎，或是窒息而亡，哪怕是无人知晓，最终饿死荒野…… 那些都只是□□上的疼痛，至少，灵魂尚能完整。

可如今，她不仅要承受肉身被撕裂的剧痛，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神一步步分裂，神识被搅得支离破碎。

若是那时死了，便不会有今日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若是现在死了，她的灵魂也只会化作一盘散沙。

永远得不到解脱。

守卫传出去消息后，对方告诉她，吊着执玉的命，别让她真死了。

于是，守卫端了一碗吃食走进牢房，顺便解开了执玉手上的锁链，让她能瘫倒在地上，稍稍缓解那般屈辱的姿态。

整个过程中，执玉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守卫摆弄，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若不是那眼角未干的泪滴，守卫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死了。

唯有脚上的锁链依旧紧紧拴着，冰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是阶下囚，是任人宰割的罪人。

为了缓解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执玉强迫自己放缓呼吸，一点点调整内息。

可稍有不慎，体内紊乱的灵力便会四处冲撞，将她的努力尽数化为泡影，疼痛反而愈发剧烈。

执玉从未想过，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着，也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流出这么多眼泪。

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强大躯体，如今却成了阻碍她解脱的最大枷锁。

她越清楚自己为这副肉身付出了多少心血，就越明白，自己现在根本死不了。

如此生不如死，如何才能得到解脱……

一阵巨大的耳鸣声猛地袭来，执玉的身体剧烈一颤，手边的碗被打翻在地，汤水溅了一地，连带着守卫的衣袍上也沾了不少。

守卫满脸嫌弃地咒骂了一声，快步退到了牢房门口，远远地躲着，不愿再靠近。

无论执玉怎么做，都无法摆脱这无边无际的疼痛。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膝盖，缩成一个最具安全感的姿势，可那痛楚依旧如影随形，丝毫没有减弱。

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识海也早已失控，重现着她幼时经历的天崩地裂，混乱不堪。

此刻的执玉，无论承不承认，都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 —— 她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远离她。

这不是死亡，却是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境地。

世人总以为，研究死亡、直面死亡，便能战胜死亡。可他们不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之外，那片笼罩着一切的巨大阴影。

世间总有英雄事迹传唱，他们靠着强大的意志，抵御了□□的极致苦痛，被人们称赞为 “战胜了死亡”“超脱了世俗”。

那倘若在意识上划一刀呢？

那种痛苦，或许世人根本无法想象。

执玉感觉自己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她的意识此刻乱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理不清，拆不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剧痛。

她连最简单的逻辑思考都做不到了，记忆被肆意牵扯、撕拉，在精神的极致痛苦面前，肉身的伤痛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谁都好，谁来救救我……谁能带给我解脱……

执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牢房门口伸出手，指尖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眼前的景象渐渐坍缩成一团浓重的黑色，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她终于沉沉地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