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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卷二·第16章 山洞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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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哪里写得不规范,哪个数据不够。”

“我那时候很烦,跟他吵了一架。”

“说他‘迂腐’。”

“说他‘不懂变通’。”

“后来呢?”

“后来我去帮刑侦做鉴定。”

“回来时,他已经被人‘处理’成一场车祸。”

洞里一阵静。

“你爸最后一句话,”沈说,“你记得?”

“记得。”

“‘你看你这报告,哪一列都不齐’。”

“……”

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温止被她这声笑弄愣。

“没什么。”沈收起笑,“就是突然觉得——你爸跟我爸,还挺像的。”

“嘴笨,心软。”

“你爸那句‘跑,别回头’,你不信?”温止问。

沈眼神一暗。

“我信。”她说。

“我只是——”她顿了一下,“不想承认是从你嘴里听见。”

“现在呢?”

“现在,”沈闭了闭眼,“他那句话,我收回去了。”

“你要是真当年那一夜叛变了,”她低声,“你不会这么多年,还记得那句‘跑’。”

“你不会在山里到处跑,还记着回来的路。”

·

山外远处打了一个闷雷。

声浪顺着山体传过来,在洞里回响了一下。

沈不自觉绷紧了肩膀,呼吸微微一窒。

那种从骨头里爬出来的紧张,不是这一次山路带来的,而是十年前某个雨夜留下的。

“你又想起来了?”温止问。

“想什么?”沈声音有点哑。

“十年前那条山路。”温止说,“你爸那辆车。”

沈没答。

她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辆车翻下去的时候,声音大不大?”温止忽然问。

“……”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咬牙。

“我想让你把这个声音,从你脑子里拿出来。”温止说。

“你要是不说,它就永远在那儿放。”

“某一天半夜,你闭上眼,它还会自动播放。”

“现在下雨,你一听见雷,就会想起那声响。”

“你要是不想被它牵着走一辈子,”她偏头,“你就得先把它说出来。”

沈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声都从耳边往后退,只剩下山里的风在洞口钻。

“那天我不在。”她终于开口,“我在警校操场。”

“是教官来喊我,说让我去政委办公室。”

“路上的时候,我听见广播里念简讯——”

“‘省厅刑侦总队某专案组执行任务时遭遇伏击,多名民警牺牲。’”

“但那不是我真正听见的声音。”

“真正的声音……”她闭了闭眼,像是努力把某个画面固定下来,“是在梦里。”

“你梦见车飞下去?”

“嗯。”

“梦里有雨,有雷。”

“有石头崩下来的声音。”

“还有玻璃碎掉、金属扭曲。”

“那声音一响,”她轻声,“我就醒。”

“你爸没来得及跟你说‘跑’,你只在别人嘴里听见。”温止说。

“所以你这十年,”她又补了一句,“一直在往前冲。”

“谁让你停,你就咬谁。”

沈没否认。

“你现在要是死在这儿。”温止淡淡,“你爸这句‘跑’,是不是就彻底白说了?”

“你别老想着死。”沈冷冷。

“你自己这十年,不也是整天想着死?”温止回敬。

两人对视一瞬。

“好。”温止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换个说法。”

“你不能死。”她说,“你欠的账还没还。”

“哪笔?”沈问。

“你爸那句‘跑’。”

“你得活着,把那条路走完。”

沈静过一会儿,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你呢?”她反问。

“你这十年,欠的人更多。”

“你爸,你妈,你弟,你还有我爸。”

“你要是现在死在这儿,”她说,“谁替你把这笔账算回去?”

温止垂眼。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死了就算了。”她慢慢说。

“他们爱说我是叛徒、是祸根,我死了,大家就都省心。”

“后来我发现。”

“死也不解决问题。”

“他们照样用我留下的那些东西做事。”

“照样用别的人在这个山洞里试药。”

“照样有人在河里漂。”

“所以——”她靠在石壁上,“我才会往下跳。”

“你要是死了,”她抬头看她,“报仇的人,就只剩我一个。”

“我不想一个人干这种事。”

山里风从洞口穿过去,吹乱她额前几缕发。

“所以——”沈轻声,“你也不能死。”

“嗯。”温止点点头。

“我第一次听你这么认真说‘不想死’。”沈道。

“别误会。”温止说,“我只是——”

“第一次觉得,活着比死难一点。”

“难的事,我们分摊。”沈说。

“……你还挺会分工。”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我私人急救员?”沈靠在石壁上,侧头看她,“那我就是你的——”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那个合适的词。

“私人打手。”

温止被这个词逗笑了:“你确定你有空给我当打手?”

“你每次出门,不都是把自己往前面送。”

“那就再多打一两次。”沈淡淡。

“反正你现在这条命,”她低声,“我讨债讨上了。”

洞里一时安静。

外面雨终于渐渐停了,只有树叶上偶尔还能滴几滴水。

黑暗里,能听见昆虫稀稀落落的叫声。

“你睡会儿吧。”温止说。

“我不睡。”沈说。

“你不睡,药白吃。”

“你睡,我看着。”温止靠在她旁边,“等你真睡死,我拿石头砸你。”

“……”

沈闭上眼,靠在她肩上那一点重量,比石壁柔软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后那种冷被两个人体温和那点薄薄的铝箔毯子抵去了一些。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又被某个细微的动作惊醒。

温止正弯腰,从医疗包里摸什么。

“你干嘛?”沈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完全醒过来的哑。

“给你披件衣服。”温止把自己那件外套解下来,盖在她身上,“你刚刚打了个哆嗦。”

“你呢?”

“我习惯。”

“别装。”沈伸手,把外套往两人中间一拉,“一起盖。”

两人肩并肩缩在同一件衣服和铝箔毯子下面,洞口外一点淡淡的灰光隐约亮起来。

“天快亮了。”温止说。

“嗯。”沈应了一声。

“等会儿风一吹干,你爸要是从哪儿看着你。”她侧头,“估计会骂我。”

“骂什么?”

“骂我不该往下跳。”

“他也会骂我乱推人。”沈说。

“那就让他一起骂。”温止说。

“反正我们现在,活着。”

洞外的天色终于从墨黑变成了灰白,远处山路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

两个人挤在山洞口,肩并肩看着那一截短短的山路。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昨晚残留的湿意,却不再那么冷。

她们都知道——

这段山路,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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