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镇静剂的味道。
而是一种她很熟悉,却久违到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在正经药瓶里闻到的东西。
指尖一紧,她几乎立刻把瓶塞重新压回去。
“这配方……”她喉咙有点发紧,“不像正规医院出的。”
“更像是——某种‘改良版’。”
“改良什么?”魏大夫完全听不懂。
“改良成你们以为可以安心用在穷人身上的东西。”温止说。
她把药瓶放回架子,转身两步,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才压下涌上来的那点恶心。
·
外面,村路上。
姜临的吉普停在村后山道一个拐弯处,车灯关着,只靠月光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辨方向。
“那条路再往上,通向哪儿?”沈听澜问。
“上面有个废弃砖厂。”姜临说,“后来有人承包了一块地,说要养牛。”
“牛呢?”裴征顺口问。
“从来没见着。”姜临冷淡,“只见过几回车灯。”
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盯着前方那条隐约可见的山道:“老张以前说,暗河这条线有时候不上城里。”
“货从河上来之后,上山,在某个地方过一夜,再分头下去。”
“那旺季的时候,这条路山上车来得勤吗?”裴征问。
“还行。”老张在后排应了一声,“尤其是晚上。”
“白天下雨路滑,他们怕翻车。”
说话间,山下那边忽然照起一团光。
是车灯。
“来了。”姜临低声。
那团光先是出现在村口,停了几秒,又慢慢往村后这条山道挪。光线在树林间跳动,偶尔被树干挡住,露出一截,又被挡住。
“银灰色面包车?”沈听澜问。
“是它。”老张眯着眼,“屁股补漆那块,一眼就认得。”
面包车的发动机声不大,却很实,听出来是刚保养过不久。它在一个略宽一点的地方减速,像是看了看路,再继续往上爬。
“拦吗?”裴征压低声音。
“不在这儿拦。”沈说。
“为什么?”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暗访’。”沈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前方,“在村口拦,只会把所有窝点打草惊蛇。”
“等它走远一点。”她道。
“记路线,记时间。”
“等它敢从山上下来——”她目光沉了沉,“再看看它打算往哪儿去。”
·
卫生室里,空气越发沉。
“你这种用药方式,”温止捏着那本处方本,语气平静,“要是放在省城三甲医院,足够你被吊销执照。”
“可你在这儿——没人看。”
“没人管。”
“我、我真没想那么多……”魏大夫靠在桌边,腿有点软。
“你有没有想过,”沈听澜淡声,“你给这些人打针的时候,有没有人来特意嘱咐你——‘这几个人,要重点照顾’?”
“比如——”她翻了翻那页,“这些备注‘外出工人’的几个?”
“有没有人给你打过电话,或者来过这里,说要给这几个人免费体检、送药?”
魏大夫张了张嘴:“那个……基金会的人来过一趟。”
“就韩东。”
“他跟村长一起来,说要关心我们这些‘辛苦的建设者’。”
“让我们多注意一下从外面回来的娃儿。”
“他说——”魏大夫回忆,“这些孩子在外头压力大,睡不好,容易想不开。”
“这药,”他说,“可以帮他们‘缓解压力’。”
温止垂了垂眼:“十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沈问。
“大概半年前。”魏大夫说,“他来了一次,说以后药会陆陆续续发下来,让我帮忙用。”
“你觉得,他是好人吗?”裴征问。
“他……给我们修路,捐药,送衣服。”魏大夫声音发虚,“村长都说,他是大好人。”
“那他有没有在你旁边,看过你怎么打针?”温止问。
“看过一两次。”魏大夫说,“他说我手法好。”
“呵。”温止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笑意。
“你知道你这手法,其实在干什么吗?”
魏大夫不敢看她。
“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糊涂。”姜临忽然开口,打破僵局,“从现在开始,你给任何人打任何一针镇静剂——”
“都要打电话报县卫生院和我们。”
“处方本从这一页开始,所有用药理由写清楚。”她指了指那一页,“别拿‘睡不着’三个字打发自己。”
“你要是再敢给这些‘外出工人’乱打针——”她眯起眼,“我先把你当协助贩毒处理。”
“姜队……”魏大夫脸色煞白,“我真的……”
“你现在说几句‘真的’没用。”姜临冷冷,“用行动补。”
“今晚开始,有人再来敲门要这针——”她走近一步,“你要么不给。”
“要么,当着我们的面打。”
话说完,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屋里的药味冲淡了一点。
“走了。”她对温止和苏白说,“这地方待久了,药味熏人。”
·
离开卫生室的时候,村里已经更静了。
远处偶尔有狗叫,两声之后又归于寂静。
“姜队。”耳麦里,沈听澜的声音响起,“那辆面包车已经上山了。”
“现在停在砖厂那块地附近。”
“有人下车了。”
“看得清几个人?”姜临压低声音。
“两个搬箱子的,一个看风的。”沈说,“看不清脸。”
“装货还是卸货?”裴征补问。
“卸。”
“说明山上有东西。”姜临冷笑,“石岭村不只是个收货点。”
“你们那边先别动。”沈说,“今晚我们没准备在山上硬碰。”
“明天白天再说。”
“明天白天来,人就跑光了。”老张插嘴,欲言又止。
“我们不是抓一个人回去交差。”沈淡淡,“是要找到那条线。”
“你们边城这几年,被人‘提前提醒’习惯了。”
“现在开始,”她的声音透过电流,有一种压着火的冷,“我们要学着比他们早一步。”
·
回城的路上,山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人有点犯困。
苏白坐在卫生监督车的后排,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刚才那间狭小卫生室里的味道——消毒水、潮气、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甜腻。
“你刚才闻到那味了吧?”温止忽然问。
“哪味?”苏白愣了一下,“药味?”
“嗯。”温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普通镇静剂不会有那种味道。”
“那是什么?”
“十年前边城一批试验药的前身。”她轻声,“那时候他们还在试剂阶段,没敢这么大方往山里送。”
“现在好了。”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有慈善基金撑腰了。”
“你确定是同一种?”苏白忍不住问。
“配方不完全一样。”温止说,“比十年前那批‘极乐前体’要温和一点。”
“但骨子里,是一个路数。”
“鬼医的路数。”
车子压过一段坑洼,整辆车轻轻一颠。
“所以——”她睁开眼,看向前方,“这条山路的尽头。”
“很可能就站着一个你们想见、我一点都不想再见的人。”
“鬼医?”苏白脱口而出。
“别这么大声。”温止淡淡,“山里回声大。”
“明天上山之前,”她对着耳麦说,“我要一套完整的防护装备和取样工具。”
“我不管你们打算抓谁。”
“我只负责——”她顿了顿,吐出几个字:“把他的东西认出来。”
耳麦那头短暂静了一下。
“东西认出来了,人就跑不远。”沈听澜的声音终于响起。
“这一次,”她说,“不会再让他从我们眼皮底下,钻回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