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呢?”
“他?呵呵,他这种富二代,对我这种女孩就是会好奇,他比我小很多呢,他甚至都比你小吧?可是他胆子够大,为什么呢?因为他有钱,钱让他觉得他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敢。我不喜欢他,也不想成为这些少爷们的话题,所以我躲得远远的。”
“但是他说,你后来和他成了朋友。”
“他保守了,我是差一步就答应他的追求了。”沈荷脸颊已经绯红,她感到热,脱掉了外套,露出里头酒红色的真丝衬衣,用手撑着头,“我可没爱上他,我到现在都挺烦他,优柔寡断,遇事就知道跑。但是呢,他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有钱,帅,天真,有时候日子过得太难受了,逗一逗他也很不错。起码那些贵得离谱的中国餐厅我也能去得起了。”
“唐人街的中餐厅不至于让留学生吃不起吧?”
“吃得起的,难吃,好吃的,吃不起。”沈荷笑叹,“你不知道,人孤单的时候,就喜欢吃东西。”
“那你又是怎么成为他的后妈的?”
“哈哈!这就更可笑了。他的父亲也是个富二代,所以严格来说,他应该是富三代。那你要知道,少爷们的口味总是很一致,这一点,恐怕宋林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亲爹呢!”
沈荷干脆趴在了玻璃台上,她的钻石耳环躺在她的手臂上,在微弱的灯光下发出暧昧的光晕,领口微开,配套的钻石坠子也掉了出来。她应该是醉了,双目微闭,雪白的脸颊和酒红色的衣料衬在一起,杜华年很难形容眼前的画面,是妩媚的,却也是下落的,被一些水草纠缠在一起,困住了手脚,她觉得沈荷再也不可能浮上来了。
肃丽的,书卷的,冷冽的,那些上升的,充满力量的气质,已经从她身上剥离得非常彻底了,眼前人已非故人。
可她还没有明白,是什么改变了沈荷?
“你母亲呢?没有去看她吗?”
“她已经病死好多年了。”沈荷随意地讲着,“我出国第二年,她就不行了。那时我回来过,她没坚持多久,肝癌,走得很快,我同意重用吗啡,她没什么痛苦。”
杜华年和沈荷最亲密的那两年,几乎是无话不谈的,她知道沈荷的父亲在她十多岁时就走了,车祸,疲劳驾驶,翻下了山崖。
突然的,一段回忆闯入了她的脑袋。
“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出版界的大牛!著名的女出版家、最厉害的编辑,让所有作者的梦想都改成:让沈荷做我的编辑,替我出书!”
“那你一定要给我留个位置。你最好啊,可以打败何文谦,拯救我脱离苦海,我谢谢你一辈子!不,我下辈子还谢谢你!”
“哈哈哈……你要脱离苦海,应该靠你自己!听姐的,不要怕!何文谦不也就是个人?你要成为何芳芳,让人们改口,不再说你是何文谦的女儿,而是都说,他是你何芳芳的爹!女孩子,一定要自己够强!!”
“我——不能和你比,你是真的强,论自律,全学校几万人,没几个人敢跟你比,你沈荷的大名现在就已经响当当了!欸?欸欸!你别倒呀……”
那是从前的从前,那天是为了……为了庆祝考完期末所有考试,她们在烧烤摊喝酒,两个人都醉了之后,开始大放厥词。
杜华年看着眼前的沈荷,睡在一团锦绣之中,忽然之间,她就明白了是什么改变了沈荷;也是忽然之间,她泪满双目,拿起剩下半瓶红酒,一口喝干。
华丽娟的日记已经告诉了她全部,一个女人的改变,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太大太深刻的伤害,只是需要在无穷无尽地消磨里,突然出现的价值贬低。而这个价值贬低,也不一定就来源于他人,也很可能是来自于自己。
她们再也不是从前的她们,谁,都回不去了。也许时空就是最大的能量吧。
多年的社会毒打令杜华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情绪一旦汹涌,就把它留到独自一人的时候。
“沈荷,你没想过,从你接受我爸的钱开始,你就不可能再实现你的理想了么?”
沈荷深吸着气从桌子上撑起来,“可是我现在也实现了。我不是傻子,我如果靠自己,实现理想的概率会大大降低,我不能和你相比,你父亲的一切最终都会交给你,我只是用一点他的钱,并且我会履行我的承诺,这只是一次公平的交易。”
“不,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你去跟一个不懂公平的人交易,你注定会失去你的公平。”
“芳生,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你和我认识,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平。我理解何文谦的费解,他的笑容我会记一辈子,因为真的太可笑了,就像他的邮件上写的一样,我的命运已经被他捏在手里,我竟然还去替她的女儿呼喊不公平?真是太可笑了……芳生,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也有钱,事情会不会就不同了……然后,事情还真是,就不同了!你看,就靠我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见到现在这一切。”她伸开双臂,似乎就是坐拥天下的女皇。
杜华年盯着玻璃桌面上沈荷豪迈的倒影,她不能说沈荷有错。
“何况,我没有依赖钱,你从我身上,哪一点看出来我是一个只靠钱存活的女人?我的丈夫是疾病暴毙,我和他在一起尽到了妻子的本分。他死了,他的儿子什么也不是,可是我替他保住了他的产业,保住了他父亲留下来的一切。事实上,无论是宋林还是我死去的丈夫,他们看上我,都少不了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有能力,更值得信赖。”
此刻的沈荷让杜华年想起了武则天。确实如她所说,即便她不是嫁给爱情,她也并没有利用婚姻,无论她以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都只是施展她的才华和抱负而已。而在她的成就面前,谁还会去管她是谁的妻子还是后妈呢?更何况,她甚至不用作为一位母亲存在,不存在平衡不了家庭和事业的窘境。
“我明白了,你一直是你,你心里一直有你的目标,你从来都……没变过。”杜华年轻轻地说,一边说,一边感到一种释然。
“所以啊,芳生,来到我身边吧,实现我们的理想,你会是我最得意的作家,我会是最爱你的编辑。”沈荷微笑,眼中全是雄心壮志。
可是杜华年觉得,她很不适应,她对权力,没有沈荷那样的狂热。
不适应怎么办?切换成战斗模式。
旧已经叙完了,开始算算新账。
她吸着气,仰头站起来,“李东海为什么自杀?”
沈荷一听,立即皱眉,放下双臂,脸偏向一边,“怎么你也来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偷税漏税没问题,但是按照李雯告诉我的时间,你应该早就拿到证据了。这个世界还没有哪个商人会因为这点事情自杀。”
“市值蒸发太多,他顶不住,软弱,寻短见,奇怪吗?这个世界也从来不缺跳楼的富豪。”
“我说了,是时间不对。今天开盘他就跌停,昨天还好好的,可是李东海在十天前就已经补过第一批税了。沈荷,你其实知道今天会被我拒绝,所以李东海的死,你昨天就算计好了!”
“欸!严谨一点,我昨天算计好的,是李雯的崩溃,谁知道工具人李东海心理素质这么差呢?这是意外,不能怪我。”沈荷伸出一只手指,在两人面前摇了摇。
杜华年眨了眨眼,又看向别处,还是回过头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一翻,往下一压,死死摁在玻璃台上,“啊——!”沈荷被迫离开了玻璃凳,侧身躺在玻璃台上,发出了母兽一样的吼叫。
“沈荷,你挺好,这么多年,我根本没认识过你,但是恐怕,你也从来不了解我。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也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喜欢暴力解决问题,这一点,我和何文谦一样,又比他更恶劣。我只是努力压抑真实的本性,因为我知道,本性没人喜欢。但是,比起我的真实面目,我更恨一样东西,那就是操纵,我恨何文谦操纵我,我恨操纵本身,恨所有被操纵的人和操纵别人的人!你不懂什么是公平,因为你看起来自强不息,其实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弱势。可能我也不懂公平,但是我知道,公平里面,一定不能有操纵!”
沈荷已经疼得冷汗直流,连喊叫都发不出来了,只能仰望着杜华年凶狠至扭曲的脸,咬牙切齿地发出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杜华年也俯视着她,眼神冰冷得像外头的大雨。沈荷疼得嘴唇泛白,另一只手拍在台上求饶。杜华年才松开手,沈荷捂着手腕喘着气。
“沈荷,你现在就是加强版的何文谦,你想操纵我?妄想!你不是喜欢杜华年吗?好,我知错就改,去年没有出卖你,今年我会补上,你拭目以待吧。”
杜华年一拍台子,转身走入了雨夜。
风雨中,血红色的大衣翻涌,沈荷看着看着,流着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