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何芳芳苍凉一笑,“离家这么多年,不知道被扔掉没有。”
老刘头点点头,拍拍手站起来,“走,你带我逛逛。”
“逛……逛?”何芳芳吃饱了饭又聊了会天,这下子正犯困呢,但还没来得及反驳,老刘头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去了,还不忘拎起了小马扎。何芳芳没办法,也站起来拎了小马扎,跟在他后头,心想这老头可真是……怪得很。
“您想去哪里?”何芳芳追在他后头。老刘头步子迈得大,她跟得还有些费力。
“这里最多的不就是剧组吗?你带我多走几个,咱去凑个热闹。”
凑热闹?何芳芳心里骂娘:他妈的,这老头子,他也没想过,人家剧组喜欢你这个热闹吗?
她正想着怎么婉拒,老刘头就已经闯进了隔壁组,甚至径直往导演控制位走去。
何芳芳一个激灵清醒了,赶紧拉住他,“老爷子,咱别打扰人家拍戏……”
“刘老?您怎么来了?快快,给搬张椅子。”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监视器后头的导演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还使唤人给搬来了两把椅子,竟然连带着她的都有。这份殷勤劲让她突然自嘲:老何啊老何,你才离开多久,这么快就忘了这种感觉了?连见个导演都这么怂?
导演的谄媚让她既陌生又熟悉,她不止忘记了自己过去的样子,甚至这份遗忘,已经到了连常识都没有的地步——老刘头是什么人,作家圈子里、编剧圈子里,多少人是他的门生,他需要怕别人的脸色?
何芳芳有种功力尽失的错觉,她还在努力接受这个糟糕的感受,导演谄媚的笑声就打断了她,“这是您孙女吧?长得真好看,是想要进哪个圈子大展身手?我看是要当演员!”
老刘头一拍她背,“要做编剧!小孩子有志向,要超过我呢!”
何芳芳背上一疼,腰板应激地一挺,刚想澄清,导演又开始一番新的谄媚说辞,老刘头都照单全收。她迷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要制造爷孙的假象,更不明白这帮狗腿子是怎么看出来她是个还没混过的小丫头的。
老刘头往她手里头塞了个剧本,“看看吧,多学习。”她还懵着,皱眉瞪眼看着老刘头。老刘头低声说:“你演一演,别掉线。他们这个组的本子,你看看,我一会儿问问你。”
老刘头接着去跟导演聊天,何芳芳真像个大学生似的,坐在椅子上看起了剧本。从前,这是她的AI专门干的事。
第一幕勉强看完,她已经烦了,跳到了结尾。最后一幕看完,她思索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去翻中间,就看了两眼,本子便被人抽走了。她愤怒地抬头,发现是老刘头干的好事。
她忍了忍,怒火收敛了三成,“没看完呢!”
“看太慢了!”老刘头把本子交还给导演,道了声谢,拉起何芳芳就走,“走了。”
何芳芳没想到他手劲如此之大,拽起她就如拎一只小鸡。
这里是清明上河园,处处绿柳如烟,香花遍地,回廊水榭,碧湖虹桥,还有红黄两色的秋叶点缀其间,走在园区里,五彩斑斓得好看。何芳芳生着闷气,老刘头可不管她,直接问,“剧本好不好?”
“啊?”何芳芳从闷气里还没回过神来。
“故事好不好?”老刘头一步一个问题,节奏起步就快。
“哦!”她赶紧调整自己的节奏,“剧本挺规范,故事有点俗套。”
“比如?”
“烂大街了,网文改的,流量IP,看了第一幕就看不下去。”
“有什么特色?”
“特色?”何芳芳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本子,哪里想过它有什么特色?
“老何,”老刘头停下来,在一个码头边,码头两旁还有一排垂着飘纱的廊亭。
何芳芳像不认真写暑假作业的小学生,站在原地不敢动,老刘头转过身看着她,“没有一个故事是只有缺点的,如果是,那么它不会成为一个故事。你也说是流量IP,那它一定有可取之处,哪怕只有一个。你来到这里,跟这些小群演们天天混在一起,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何芳芳哑口无言,码头上来了一对小情侣,上了船,船夫摇起了橹,廊亭里的飘纱猎猎翻飞,秋日午后,日光煞白,安静得听不到时间。
“有什么缺点?”老刘头转身又走。
何芳芳跟上去,“没有悬念,伏笔简陋。”她只能努力回忆仅仅看到的一点点。
“缺点是否致命?”老刘头大步流星。
何芳芳提气跟着,“致命。”
“致命的地方能不能挽回?有没有修改的必要和价值?”
岸上只有他们一前一后在往前走,湖上只有一只船在往前划,穿荫拂柳。何芳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说老实话,“我刚才根本没看完。”
“我给了你半个小时,电影剧本,泛读,你没看完?”老刘头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觉得才十分钟……”何芳芳没再说下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功力尽失。
老刘头又接着往前走,何芳芳跟上去。
岸上两个人的沉默像是秋天的布景,船上的小情侣嬉笑声传来,与午后园子的安宁极不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