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倩终于受不了了,一摔笔,“你说就说,干嘛老是人身攻击我?”
“人身攻击”四个字很熟悉,她好像常常听见,曾倩一脸委屈瞪着她,她冷笑,“我攻击你什么了?我攻击的是大纲。”
“你不知道,教一个人要鼓励为主吗?”
“那是教婴幼儿的方法,你是成年人。”
“你……可是我没试过这样的强度啊,你不知道教人要循序渐进吗?”
“要人哄你滚回学校去!找我干什么?这是你自己要的目标,早跟你说过,走你自己的路,你不啊!是你偏要跟着我啊!”杜华年也来了脾气。
曾倩本就已经在崩溃边缘了,本想争取点人权,却遭到她的清算和威胁,她气得受不了,又哭了起来,“你有没有良心啊杜华年,我是想帮你啊!”
“你是想满足自己的欲望!别总是把自己说得那么好听,我最讨厌你们这种道貌岸人的人!”杜华年瞪起了眼睛,她的眼睛本来就大,线条又凌厉,眼神又冷漠锐利,这时候发脾气,瞪人的样子就更恐怖了。
曾倩被她的眼神吓着了,脑子一片空白。委屈恐惧和愤怒搅和在一起,像有个手在她心里和面一样,揉来按去。她憋得难受,眼泪掉得凶猛,啥也说不出来了,只能跑回自己房间摔上了门。
杜华年捡起她的笔,换了个笔芯放回桌上。走到沙发坐下,挑了一部《楚门的世界》,缩在沙发里看起来,这是她不知第几次看这个故事。猫猫跳上来往她怀里钻,她不禁开始回忆:何文谦都是怎么教我的呢?
呵!他教过我吗?她很快被自己逗笑了,何文谦从来不教我怎么写故事,他永远只会批判我的故事。
杜华年是一个天才,天才是不需要教的,她会说话开始,就会说故事了,会写字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涂涂写写,小朋友轮番来敲她的窗找她出去玩,她都不会去。九岁还是十岁时,班主任看中了她的诗本,想要拿去儿童刊物上出版,何文谦却非要亲自改一遍,改得面目全非,才交给班主任。
从那时起,何文谦开始“教”她写故事了,她只有写出“对”的故事,才能免于他的谩骂。甚至有时候,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偷偷写一两篇自己的小故事,何文谦就会打她手板。她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时间久了,她从疼痛中摸清楚了何文谦喜欢的那种故事,同时,她也明白了自己喜欢的故事。
她觉得她对待曾倩,已经是一个顶好的老师了。
电影里,楚门对着镜头说:“In case I don’t see you,good afternoon,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曾倩在被子里哭着给李雯打电话,可是李雯听完她的哭诉,只是长久地沉默,然后发出了一个问句,“她就只是这样?”
曾倩也沉默了,然后崩溃更甚,“这还不够吗?!”
李雯心里觉得不安,杜华年回来了,但又好像,没回来。她打电话给陈姨叫她晚上不用过去做饭了,自己带着酒店外卖去了杜华年家。
李雯把菜排开,安排碗筷、杯盘,开酒倒酒,一看就是熟练工,在家常干这活。曾倩从房间磨磨蹭蹭地出来,闻着饭香气就消了一半,坐下来,再吃一口八宝鸭,齿颊留香,什么气都消了,但仍然嘴硬,“你自己都写不出东西了,凭什么说我写的不好?”
李雯吓了一大跳,赶紧去瞅杜华年脸色,却见杜华年像听了个别人的故事一样,伸手也夹了一筷子八宝鸭,“你敢不敢试试?”
曾倩年轻气盛,“试什么?”
杜华年给李雯一个眼色,嘴上没停下吃东西,“给她邮箱,让她发大纲过去。”
李雯已经吓傻,又不敢不照做。曾倩问,“这是什么?”李雯解释,“我们工作室用来甄别投稿的邮箱,后台有设计好的AI系统,做初步筛选。”“电脑看得懂人写的故事?”“你试试就知道了,它会附件告诉你退稿理由。”李雯话音都放得轻细,留着根神经应对杜华年的爆发。
曾倩不信邪,当即放下筷子,把自己这几天最得意的一版大纲发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漫长的半个小时。
曾倩和杜华年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可欢,李雯提心吊胆,盯着杜华年左看右看,实在难以相信杜华年居然没有爆炸?
“我是八宝鸭?”杜华年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鸭肉,“再不吃没了。”
“叮当”,邮箱提醒。曾倩立即打开来看:
感谢,退稿。退稿理由:情节俗套。
杜华年和李雯看都懒得看,你一筷子,我一筷子,连青菜都快吃没了。曾倩上看下看,把退稿邮件看了好几遍,又不信邪,把其他所有大纲都发了过去。
李雯是真没见过这么勇的,她自问自己反正是不敢这么刚杜华年,一边佩服曾倩的勇气,一边又有点嫉妒她得到的……偏爱?
一直到烧烤宵夜都吃完,曾倩收到了最后一封退稿邮件。
“怎么样?信了吧?”李雯已经放松了,她断定杜华年只回来了一半,魂魄不齐,肯定是不会爆发了。
曾倩皱眉瘪嘴不说话,杜华年踢踢李雯,“把我被退稿那封给她看看。”
李雯身躯一震,心里万马奔腾:我去,这家伙早知道我知道了?还假装不知道我在装不知道?她看着眼都不抬依旧吃着烤排骨的杜华年,觉得她不认识她了。李雯打开工作室邮箱,找出去年杜华年小号发来的那封邮件给曾倩。
曾倩一看,退稿理由也是俗套。她点开附件,读完大纲,惊呼,“这也是俗套?”
杜华年打开自己的手机邮箱,递给她看,“确定一下,是我邮箱发出的。”
曾倩崩溃麻了,“要求这么高吗?你这大纲放我们班都是模板了。”
李雯拍拍她肩,“这就是代际差距,习惯就好,过了AI,才能进入人工审核。”
曾倩深深闷了一口啤酒,她感到深深的落差,像高悬而没有尽头的阶梯,就挂在她脑袋上头三寸的地方,穿云破雨,直通天堂。
半晌,曾倩胸口终于一丝戾气也无了,她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杜华年,“你对自己够狠。”她举起酒杯敬她,动作还见生涩,但姿态却是五体投地。
杜华年随意跟她一碰杯,喝了一口接着吃。曾倩想想又来了点气,“这破玩意谁想出来?”
“我。”杜华年轻飘飘一应。
曾倩一愣,嘴里的酒都漏出来了,赶紧去捂,又看看李雯,李雯点点头,她默默擦干净嘴,骂了一句国粹。
“记住,你最好的故事,永远应该是下一个故事!”杜华年举杯和曾倩悬空的酒杯又一碰。
李雯看看她,看看杜华年,心里又落寞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