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思绪回笼,忽而感到恍惚。空茫许久,才在炽烈明亮的日光中意识到身在何处,目视各方。
…公寓楼下。
下午的咖啡厅。
脑子里想着要做选择。很多很多事要做。面临着很重要的转折。至少应该做点什么。实际在做的只是怔怔地趴在桌上,一圈一圈一圈地拿汤匙搅动咖啡。
拉花旋转环绕,模糊成一团浅棕色的薄雾。
寂静幽幽展成了金色的剪影。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窗在照射下来,朦朦胧胧地感到一点恐怖。对某个可能的结局的畏惧忽而使心脏瑟缩起来。尚且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已经从想象中感到它的冰冷、无情与可怖。
那么不去么?留在这里等上司,一辈子做他的情人?更是生不如死。剧组呢?给你车钥匙的人近来是还不错,可一个如此年轻、如此喜怒无常的娱乐圈的演员,你怎么能相信他一时的善意?朋友呢?她一定愿意收留,可这几天过去,等到那个人伤势痊愈,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平白给她添麻烦。丈夫呢?你对他仍满怀期待与爱,仍因为他反常的冲动而感到欣喜和感动,可这一团错综复杂的乱线,这一张怎么理也理不到头的权与钱与欲混乱交织的蛛网,你自己都梳不明白,怎么好意思在拒绝多次后再把他往陷阱里扯?那么怎么办?茫茫然地,脑中盘旋着趁机逃离四个字,只有这四个字,却没有足够支撑它的勇气、决心与能力。
是啊,眼前有一条他亲手铺就的逃离的路,路引是那对双生子共同向你抛来的金光闪闪的绣球,可是你不愿意,连想象都感到恐怖。——是,那是一条怎么想都不算差的路。可走上那一条路,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最根本的问题在于,这等同于以包括身体在内的整个人生作为交易,获取一个表面上光鲜亮丽的未来。…和委身于他不是一样的吗?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可能还要更糟。因为这是自己把自己卖给那两个人。而在这之中真的没有任何感情成分。
眼下进退维谷,四面都是深渊,曾经不愿去选、认为是背叛的那个路口,似乎反而成了最平缓的一条路。或许因为形势变得太多,或许因为漫长相处中那一星蒙眬的悸动终有回响;或许因为行至此时,你终于疲倦到无法独行,软弱地妄图寻求一个依靠,一颗能够稳稳承接脆弱枝蔓、坚实扎根在土壤里的粗壮的树。思及此处,茫然四顾,脑中浮现的身影竟不是爱人,而变成那个最不应该、最错误,却也从始至终巍然不动的,山岳般稳定的。
「朋友」。
……
指腹抵在通讯设备,渗出湿闷汗渍。咖啡剩下满杯,公寓楼底色彩明亮绚烂,蔚蓝的天,璀璨的光,青翠的树,光污染般炫目,一时间眼前只剩灰黑的暗金的雪白。你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蜿蜒曲折的小区内部路,像城市中一方隐秘的花园,一路花坛灌木,石阶塑像,墙上有艺术家的涂鸦画。车上一眨眼驶过的距离,眼下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汗珠滚落,太阳晒得皮肤发烫。保安亭投落一方平行四边形的阴影。怔望天空,满目蔚蓝;四面八方挑起高楼,曾进入的,在其中的,将去投奔的,玻璃窗与城市的光污染,晃得眼睛发痛。城市浮华喧嚣,远方人影错综,商业园区太华丽,顶级住宅区太寂静。交界处阴影像一方小小的神龛。计程车驶入园区。计程车驶出园区。出口一侧,车窗降落,司机热情对你招手。
“美女,看你一直站着,是不是车没到?前头堵车了!现在你们小区想打车得从南门,要不订单取消了我拉你?”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
挥动的掌心后是一张充满生活气息的笑脸。
……订单取消。
你喃喃说好,坐进汽车后排。
……
……
“美女,去哪呀?”
“……”
“美女?”
“…抱歉。高铁站,或者机场,都可以。”
哎呦,这是失恋了。
天玺壹号这一片富人区,每天都有失魂落魄的女孩在徘徊,个个漂亮得出挑。这姑娘一样,远远就看见银光闪闪的吊带长裙,黑色长卷发,身量高挑,肩薄而宽,近看腰细得要折断似的。她跟她搭话,并不是纯为拉客,多少还是觉得可怜。这么瘦一个姑娘,大热天一个人傻站在外头,中暑怎么办?那保安亭里的保安还有空调吹呢。
“美女要回家呀,老家哪的呀?”
“…内陆地区。”后座女孩的声音很轻,有些勉强似的。“您呢?听起来不像本地人。”
“肯定不是本地的,”司机笑,“我家旁边县城的,孩子上学,过来打工。”
“很辛苦呀。”乘客轻轻说。“我爸爸也是司机。”
“这么巧?看来你爸很成功呀,能把姑娘送到上海来。”
“他们都这么说。…您的孩子上学了吗?”
“上初中呢,成绩可好了,期末考试全班第三。”
“孩子也很辛苦呀。”
“可不是!现在上学可不容易了,姑娘,你们没孩子的都不知道,中考分流,班里大半上不了高中。”
车内有雪白的小猫玩偶,一大一小依偎。香囊散发淡淡的苹果香。后座银裙美女凝望玩偶,一言不发。完了,她心想,又话多了,现在乘客不爱跟司机聊天,这回千万别被投诉。无声直至红灯变绿。驶入下个路口之前,乘客轻轻地说:“压力一定很大。”
“是啊。”气氛松弛下去,说到这个她就叹气,“大家都谈高考,其实现在中考更难,就一次机会,孩子家长压力都大。这年头,能考上高中成绩都算出挑。”
平稳驶入下个路口,一身华侈长裙的乘客女孩轻声建议:“让孩子出门玩一玩吧。散散心会好很多。”
玩。散心。谁不知道呢?可时间紧任务重,孩子哪有工夫玩?现在的教育形势真是残酷。这美女年纪轻轻,从头到脚都是奢侈品,也不知道经历过没有?这么美的姑娘,家里父亲和她一样当司机,工作日白天穿成这样,失魂落魄出现在富人区楼底,让人很难不揣测。多半是男友有钱。她对这位乘客没有恶意,看见对方的狼狈时,甚至称得上是善意的,但讲到沉重的现实问题,仍然只感到烦闷。一个小姑娘又懂什么?现在这社会——…话说回来,人家小姑娘又能懂什么呢?无论哪个年代,总有些人靠脸就能吃饭,何必让人家考虑这些?也是好心。计程车司机只好苦笑。
“我让她玩,她自己都不敢去玩。”
这话多少带着一点情绪。是生活困苦的中年人应对优渥的年轻人接近「何不食肉糜」的问话,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无奈。虽然无奈,却并不完全负面,因为她是身为劳动者,对一个不事劳动的年轻女孩说这句话;这女孩也在低谷,这反而让她感到一点连自己都没发觉的、身处更高级苦难的隐秘优越。
这是身为劳动者理所应当的自觉。
这并非恶意。但也绝不善意。车内徘徊的只剩嗡鸣与冷气。相比机场,高铁站离得近些,下车前扫码付款,银裙女孩轻声一句「谢谢」,关门走向进站口。没有收款音。她以为对方网不好没付上,想着算了,正好来高铁站,接个大单也是好机会;正往出租车集中接客点去,听见老旧手机最大音量的清脆报告。
“○○○收款一千元。”
机械音回响,车内余音久久不散。排队等客期间点进查看,收款界面备注是『带孩子吃顿好的^^』。
……
……
下高铁又是傍晚,粉橙晚霞湿润美丽。一路安静。打车时系统默认定位在家,当时胡思乱想,没注意,看见景色越来越熟悉才发觉不对,匆匆忙忙更改定位。改到哪呢?临操作又犯了难。记不清他家在哪,找去公司不好吧。况且也没想好要不要找他。进高铁站四面开阔,乘客各自步履匆匆,氛围像一双推着后背往前冲的手。你一时脑热就买了票。
现在想想,发生关系第二天就消失,说不定是不想负责。
……也谈不上负责。
举棋不定。
这样不好,是不对的。
那么回家吗?更不可以。事已至此,没想好之前不可以轻率地去打扰他。犹豫着、犹豫着,定位到底是选在了公司园区。
…众芯电子。
外表朴素的一栋楼,不算非常高,一共十二层。在园区靠里,稍微有点偏的位置。之前在楼下路过几回,没有走进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