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当穆曦推开伊文斯家宅沉重的大门时，迎接她的是一片死寂。

偌大的外厅空荡荡的，只有冷色的月光打在楼梯上。时间已过午夜，侍从们早已歇下，可楼梯口的阴影里，立着一道身影，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管家？”穆曦解下身上的黑袍，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管家走上前，顺手接过她手中的衣物：

“穆曦小姐，夫人有事找你。”

穆曦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应道：“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管家领着穆曦穿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房门前。

这是伊文斯的家主书房。

穆曦心中微微惊讶，自从亚伦继承家主之位后，家主书房便成了他挥霍与酗酒的地盘，身体抱恙的夫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进入这里了。

“夫人，”她轻轻叩了叩，“是我。”

说完，她径直打开了房门。

书房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点了一盏昏黄的灯。伊文斯夫人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主椅上，微弱的光亮为黯淡的金发增添了一丝生气。

她裹着素色的披肩，正低垂着头，专注地翻阅着什么。

穆曦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伊文斯家族的家谱。

“今天圣橡木没有排课，怎么回得这么晚？”听见脚步声，伊文斯夫人合上了书页，目光柔和地落在穆曦身上。

穆曦本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看着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变了：“......今日是去调查了。”

“调查？”夫人并没有显出惊讶，“调查什么？”

穆曦张了张口，喉咙有些发干，伊文斯夫人却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大概，也是为了黑魔法宝石的事件吧。”

穆曦沉默了。

“按照规定，牵连进案件的家族应当没有资格介入调查的，”伊文斯夫人的声音很轻，“你是如何让王室同意的？”

房间陷入了寂静。

良久，穆曦从怀中拿出了那张法阵残页，递到桌面：

“因为，我找到了线索。”

伊文斯夫人并没有立刻去接，她的视线在那张泛黄的残页上停留了许久。

“是在家中找到的吗？”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如此柔和，穆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吗，”伊文斯夫人抿了抿苍白的唇，低头看着自己疲惫的双手，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所以，在你的调查里，亚伦的罪过......已经成为定数了吗？”

“我很抱歉。”穆曦轻轻说。

这便是承认了。

“夫人，或许您会恨我，但即便如此，我也依旧会这么做。”穆曦低着头，不愿去看伊文斯夫人的神情。

穆曦本以为这番坦白会换来伊文斯夫人的怨恨或是愤怒，可夫人却意外的平静，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呢，我的孩子，”伊文斯夫人摇摇头，声音轻柔，“我知道你是想替伊文斯做点什么。”

“过来吧，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看过书了。”她侧了侧身，让出一个位置。穆曦点点头，走到了她的身侧。

夫人将家谱翻回了第一页，烛火轻轻摇曳，两人只是无声地阅读着。

一切从伊文斯的起家开始，五百年前的神殿时代，一位最不起眼的候补骑士，幸运获得了骑士团替补的机会，在庇护王国的战争中崭露头角，最终获得了神殿大祭司亲自授封的荣耀，之后便迎来人才辈出的家族鼎盛时期。

即便如今家道中落，但在那个神殿主导的时代，伊文斯家族也曾有过光辉灿烂的时刻。

“你看，从这里开始，你也成为伊文斯的一份子了。”伊文斯夫人的手指停在了一行文字上，带着笑意侧头看向穆曦。

穆曦的眼神也不由柔和下来。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是亚特兰格外寒冷的一个冬天。”

伊文斯夫人的目光看向烛火，像是陷入了回忆，“你穿着单薄的衣服，可怜巴巴地缩在街角，像一只冻坏了的小鹿崽。”

“那时候我就在想，一定要用最暖和的毯子把你裹起来，再用香甜的热汤填满你的胃。我要让这只瑟瑟发抖的小鹿一点点长大，变得健康、茁壮......”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握剑的样子。明明手掌都磨破了皮，眼睛哭得通红，却死活也不愿意把剑放下。”说着，伊文斯夫人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穆曦腰间的佩剑上，她露出了一抹了然且欣慰的微笑：

“如今，这把剑，你已经能够稳稳地握住了，不是吗？”

穆曦轻轻笑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