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轻飘飘的,风一吹便要消散,但陶玄机登时头皮一紧,心跳乱掉,对上无名的一双黑眸,那双漂亮的眼眸盈着平淡而干净的笑意。
“……”陶玄机沉默了,她不能答。
“无妨,我来回答道长第一个问题。”无名撑着下巴,更加没有骨头地半跪在地,“我欠一人一条命,我要为她看护好天下苍生,免得她什么时候回来了,看见生灵涂炭,白骨横野会伤心的。”
“他?”陶玄机问。
“好啦,”无名望向陶玄机,莞尔一笑,道,“我已经回答了道长的问题,现在该我问道长了。我想问:如果一个人救了另一个人,但是救人的那个人因此死了,那被救的那个人孤零零活在了世上,如此活下来的那个人该如何报恩呢?”
陶玄机没有任何犹豫地立刻回道:“好好活下去,比谁活得都要开心快活,比谁活得都更潇洒自在。”语气坚定而恳切。
无名的神色一动,瞳孔颤了颤,但很快被他那一贯的轻狂掩盖掉。“受教了。”他又接着问:“那些仇与恨呢,杀他的人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小鬼头,该我问你了。”陶玄机对上无名放肆的眼眸。
“请问。”无名歪着头,挑眉静待陶玄机开口。
“你和陶六公什么关系,苏显国最后的那座陶六公庙是你保护下来的吧,还有那些贡品也都是你放上的吧?”陶玄机问,语气却并无防备,也无警惕,少年的举动并无恶意,甚至是虔诚的,她能感觉到。
“我?”少年那双剑眉挑得更高,勾唇一笑,“我啊,我和陶六公属于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关系。”少年耸肩,“说来惭愧,我是他的信徒。”
“信徒?”陶玄机一怔。
“如假包换,正是。”无名从黄沙上起身,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懒懒道,“好啦,该回军营了,道长。”
说罢,无名大步流星地踱向前,好像真的急着要回军营。
身后却忽然响起陶玄机的声音:“无恨无怨。”
无名浑身一震,脚步顿在原地。
“虽然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人是谁,但如果是我的话,既愿意舍命救一人,那他对我来说一定非常重要,我想要他好好活下去,并非作为我生命的延续,而是自由自在地做他自己。只要他开心快乐,纵使我死了,也不会有半分悔恨和仇怨。但若他过得不好,我大概会伤心。”
“这就是我的回答。”陶玄机斟酌着字句,每一句都说的无比珍重。
正午的秋日正艳,天地一色,金沙连天,无名蓦然回首,衣袍翻飞,朝陶玄机看来,躬身笑道:“多谢道长解惑,无名受教。”
身后是难以直视的红日,他长长的剪影落在陶玄机面前。
陶玄机只浅浅向着无名迈出一步,两道影子便密不可分地交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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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玄机回到军器锻造处,应该是无名刻意下令不许人靠近,这里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暗暗向小鬼头道谢。
若说陶玄机被前世之错折磨了九百九十九年,那今日玉千关的百姓就似那阴霾中照进来的一束天光。
重来一世,或许能不再重蹈覆辙。陶玄机想。
如是想着,她也如是做了。窝在锻造处整整一日,她用青铜和木料为阿延重塑了一遍筋骨,这一次,阿延的肉身真的没有在她手中坏掉。
前世的诅咒短暂地离开了她。
入夜时分,满身污秽、花猫一样的陶玄机终于活动着僵硬的颈椎,从桌案上抬起头,跟她一起起身的还有早已又凉又硬的阿延。明明已经咽气了数日,这会竟然自己支起了身子,乖乖巧巧地在陶玄机身边站军姿,眼皮一眨一眨,在黑夜里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