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玉千关的东边已露出了半轮红日，晨雾氤氲，朝阳如血，今日冷极了。

“吱呀——”

锻造处的门扉被人推开，一紫衣少年人步入，身后是万丈朝光，颀长的墨影踱向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陶玄机。

无名半跪下来，仰头看陶玄机，勾起食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又捧起她手腕上的伤口轻轻吹了吹，为她仔细包扎好。

少年人仰头妖冶地笑，眼睫微微颤动，落下朝晖，好似一对振翅欲飞的彩色蝶翼：“忙活了一整夜，一定饿了。今天的太阳好极了，适合逛市集，走吧，道长！”

无名捉住陶玄机冰凉的手，攥在掌心，起身欲走，却忽然被人拉回去，跌入柔软的衣襟间。陶玄机直起身紧紧搂住他，带着凉意的鼻尖擦过他颊畔，抵在他的颈间。

“……无名。”陶玄机埋首在无名肩头，带着冷冷的鼻音。

“我在。”少年人的声音在陶玄机耳畔微微颤动。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一整夜。”

陶玄机抬首，目光轻轻落进无名眼底：“也谢谢你让我独自面对这些。”

闻言，无名的睫毛轻颤了一瞬，扑扑地拍打着眼睑，带出一抹粉色。他笑起来，眼尾潇洒地飞扬，似人间三月冬雪化作春水，流转溢彩。

“那道长可否赏光，陪无名到玉千关的市集走一遭？”

陶玄机眼角泪花化作了柔软的雾气，笑盈盈道：“当然，不仅人间烟火，纵使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也愿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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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时节，玉千关愈渐萧索，又因几番战乱，人丁寥落。留在这里的都是些老玉千关住民，安土重迁从来都深植在百姓的根骨里，大概老玉千关人都已经认定，死也要死在故土，而不做浮萍。

陶玄机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扮作了半瞎神棍来给人算命，而第一个有缘人便是无名。陶玄机看看此刻正走在自己身侧的无名，唇畔不自觉挂上笑意。

“道长可能食辣，玉千关的酿皮子却是不可不尝的特色。”无名歪头笑吟吟道。

“吃得。”陶玄机点头应道，就见无名大步流星凑到一家比之旁的热闹不少的店铺前，十分熟稔地点了些餐食。

人太多，陶玄机没上前，就站在人群后等无名，偶然瞥到右手边有一小摊贩，在售卖日常用品，不过摊子上摆放的器具很是特别，竟是都或多或少借用了一些简易机关术。如其中一巴掌大的食盒，锁扣处有一莲花纹青铜珠，轻轻按下去，那食盒铮然打开，绕着中心的圆柱，展成了四瓣，犹如一朵四瓣花，每层足有半指深，可以分门别类装食物，量大管饱，便宜携带。

见陶玄机兴致盎然、爱不释手，摊主操着浓重的乡音，忙不迭地招呼道：“哎呦，这东西可是妙得很，能装汤水，亦能装干粮，干湿分离，不串味，还保鲜，天上地下找不出来第二只，姑娘您可很是独具慧眼啊！”

独具慧眼？陶玄机勾唇暗笑。不，不是她独具慧眼，而是这东西可不就是她陶六公少年时所设计制作的！

那时陶玄机不过十三，还没到出谷历练的时候，看着师兄师姐们常常出远门，风餐露宿，条件艰苦，她闲来无聊，就发明了这么个小玩意儿，叫他们带着。

还给它取了个响当当的名讳——“饱饱碗”，美其名曰想让师兄师姐们都吃饱饱！

这只碗比之执心祖师的手艺，只能勉强算是个残次品，仿了个壳子，没仿出里子，但陶玄机看在眼里不无怀念，也没听清小贩后面在说些什么，手指不断拨动那交错旋转的层层食盒，岂料“咔哒”一声，那餐盒竟然在她手里散了架！

陶玄机登时脸色一白，仿佛看到了阿延断掉的手骨推估，立时像被人在冷水里涮了一遍，她连连道歉：“对不住，银子您收下，实在是对不住！”魂不守舍说完，逃也似地转身就要走。

然而，那摊主却一把攫住了她，大声呵斥着：“哎姑娘，慢着，你别走——可不能叫你这么轻易走喽——！”

说罢，那摊主又转头冲街上的行人吆喝起来：“大家伙，我找到她了！是她，你们都快过来，晚了人就要跑了！”

街上的行人一呼百应，逛街的不逛了，卖货的也不卖了，丢下手里的伙计，过江之鲫一样涌上来，顷刻间就把陶玄机团团围住，堵在了街市中心！

口中还不断呼喊着：

“是她，就是她！”

“她回来了！”

“可让我们好找，终于是找到她了！”

“快拦住，不要让她跑掉！”

她？陶玄机心下大骇，眼前一阵眩晕，乌泱泱的人群向她涌来，像是一股无边无际、吞天灭地的巨浪，让她伶仃无依，让她身陷囹圄——是来找她的，是来讨伐她陶六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