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酒大仙的话告诉了陶玄机超度恶煞的唯一方法，其实在酒大仙提醒之前，陶玄机就已想过利用机关术将阿延的尸身改造成人偶，而后操纵着人偶阿延来跟母亲告别。这样，就可以让阿延的母亲以为自己的儿子还好好活着，了却执念，轮回往生。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陶玄机不能如此作，因为现在的陶六公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完成这样的机关改造。

“这不是……”显然，阿延也听说过千年前那个丧心病狂机关术士陶六公的恐怖传说，更知晓这位执心祖师曾用死尸作了战无不胜、杀人无算的偃兵。他顿了下，茫然道，“你究竟……是何人？”

陶玄机避而不答，只道：“你若信我，便将魂魄和尸身交给我。”她看向阿延，目光灼灼，犹如两盏明烛，却在轻轻摇曳，只有陶玄机她自己方知说出这么一句话，究竟有多么沉重，又将引出多少噩梦。

她战栗着，却倏忽被人握住了手，指尖与指尖相抵，不轻不重，带着不算灼人但很坚定的温度。身后人开口，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要做你不愿做的事情。”

陶玄机转身，对上无名的眼眸：“我愿做。这是我愿做的事情，只是虽甘愿但艰难，可我必须要做。”她反握了握无名的手，叫他不要担心。

“姑娘，我信你。”阿延道。

“好，那便随我走吧。”陶玄机说着，打开了锁麟囊，将阿延的魂魄和肉身装进去，走出洞穴。

如此一遭，回去已是戌时，入了夜。月如银钩，祥云卷舒，今夜竟是难得无风。

两人坐在马上，陶玄机脊背难免有些僵硬，她现在不确定自己的身份在无名那儿暴露了几分，她忐忑着，默默希望对方不要问，因为她并不知如何解释。无论之前是如何巧舌如簧，颠倒黑白，胡乱瞎掰，至少现在，陶玄机不愿再欺骗无名，没有缘由的不想。

身后的无名完全不知道陶玄机心中的这些胡思乱想，但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竟也真的沉默了一路没有开口。

“不要做你不愿做的事情。”无名在洞穴里是这般说的。所以，他是察觉到自己不愿透露身份，才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的吗？

两厢无话，安静得过分，陶玄机的思绪就忍不住乱飘，有一点很奇特，她不知无名何人，无名也不知她是何人，但两人却默契地无需开口便知晓彼此心意，可谓倾盖如故。

当时，在绣姬的墓穴里，那堆刺绣娃娃几乎没什么差别，可陶玄机还是一眼就辨认出了哪个是无名，现在想想，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饿吗？”

马蹄声清脆，乌骓蹄踏着在原地踱步，无名的声音传来，引起酥麻的震动。

“啊？”陶玄机怔住，她忐忑了如此之久，身后人却意料外只吐出了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凑成一个无关痛痒、再平常不过的问句。

“想吃什么？”无名噙着笑意，“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陶玄机还有些没缓过神，恍惚应道：“随便。”

无名的“随便”即为陶玄机的所有喜好。

陶玄机看着满桌尽皆自己前世最喜欢的菜品和甜食时，却是更加恍惚。

一千年了，虽然道心破碎，修为全无进益，但辟谷这种最基本的修行她还是可以做到的。是以，她飞升后就再没有吃过人间饭食，知晓她喜好的人更是都已在千年前作古。况且，就算是在千年前，如此了解她的恐怕也只有于她如父如母的三师兄，和一起打打闹闹长大的五师姐，以及……虞国国君裴非野。

无名，会是他吗？

陶玄机思绪的弦一瞬间断掉，若是再见到裴非野，她该如何面对他，面对那个曾将推心置腹、谈笑天下的知己？

陶玄机僵硬着身体，埋头大快朵颐，一方面是她真的饿了，另一方面则是她前世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陋习，即一紧张就会暴饮暴食。

陶玄机不知滋味地往自己嘴里胡吃海塞，埋头许久，察觉到面前人只一动不动，撑着下颌，垂手敛目，专注地看她。

陶玄机随手抓起了不知什么东西，递到无名嘴边，强撑起一副笑容道：“不能光我一个人吃，你也吃啊，喏！”

无名歪头顺着凑到自己嘴边的筷子看上去，眼含妖冶野气的笑意，唇角似勾非勾，随意道：“道长给的，无名自然要吃。”说罢，扑打着纤长乌黑的睫毛，垂眸认真地咬住食物，优雅又很顽皮地吞下，随手抹掉唇畔的油渍。

之后，便继续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陶玄机进食。

陶玄机吃饱，向无名讨要了一夜的军器锻造处，由无名下令，暂时禁止他人进入，便打算背着褡裢离开，却忽然被人拉住了手。

只见无名抽下马尾上的红色发带，在陶玄机的手腕上缠绕了数圈，手指灵巧地反转，打成了一个精巧漂亮的绳结，如同一朵祈福的三叶草。

陶玄机怔怔地看着，良久问道：“这是什么？”

无名抬眸莞尔道：“绶带结，破厄赦罪，三星高照，愿道长前路坦荡，无所忧思，亦无所畏惧。”烛火映照下，笑靥似桃花拂水，潋滟又放肆。

“谢谢。”陶玄机伸手抚过染着松木香的鲜红发带，心下微动，点头向无名示意，而后离开。

陶玄机走后，无名收敛起笑容，背过身，竖起两指迅速点向自己的腹部，将方才陶玄机喂给他的食物逼了出来。刹那间，无名的眼尾在阴影中染上一抹妖冶的血色，只听他轻声道：“对不起，道长。”那声音，竟满是对自己吐出陶玄机所喂食物的忏悔，还藏着阴鸷的厌弃，对自己的厌弃。

这一切，都被帐外悄然站着的陶玄机尽收眼底。她蹙起双眉，神色难辨，兀自低语道：不能为凡人触碰，否则即肌肤溃烂生疮；又不能吞食五谷，否则即胃中生寒呕吐……

你到底是何人，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