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她,主人要我们保护神像,谁都不能碰!”
“嗷呜——”
陶玄机还不明所以,已经被那只“不听”小童咬住了左臂,接着又是一道黑影砸来,“不看”小童猛扑过来,拧住了她的右肩。
陶玄机抬腿欲踢,却发现“不说”小童已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紧紧抱住了她的右腿,整个石身压在她脚面,一时间竟似有千斤重,让她动弹不得。
现在,陶玄机只有左脚还能动,抓住时机抬腿踢向左手边的不听小童,那小童灵巧地躲过第一个飞踢,在空中旋了一整圈,又落在陶玄机肩头,大叫道:“‘不动’,你快上呀,泥像要是保不住,主人会把我们烧成炭灰的!”
“我我我,”不动小童急得直结巴,“我我我也想啊,可是我动不了!”
“废物!”几个小童异口同声呵斥。
陶玄机看几个小童分神,一脚勾起面前的香案,踹向半空,朝它们砸过去。
三个小童却丝毫不惧,以石身将那檀木香案撞得稀碎,木屑贡品齐飞,一同飞出来的还有那三只红烛台。
见那烛台跌落在草垛上,火舌一息之间窜高,陶玄机惊叫“不好”,拔足欲走,却再次被人扯住双脚,上半身力道没有收住,险些向前扑倒在地。
她翻转手腕脚腕,借力绕开几个小石童的掣肘,踩着碎掉的桌案腿,跃到房梁之上。再往下看的时候,烛火已经引燃了整间庙宇的茅草,顺着大梁飞快地烧上来。
“你们这群小怪,我跟你们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为何出手与我为敌!”陶玄机一边喝斥,一边朝火舌最后一道缺口飞掠而去。
明明已近在咫尺,却猝然被人抓住后心,连扯带拖地拉了回去,重重砸在那尊身形魁梧的泥像身上。
咚得一声巨响犹如洪钟,回响在整座兰若里,陶玄机登时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呕出一口血来。
耳边是那几个小石童的呼喊:“主人让我们看护这间兰若,你这女鬼近日总盘桓在附近,不安好心,非叫你好看不可!”
陶玄机第一天到这里,更不是什么女鬼,一席话听得云里雾里、颠三倒四,好不容易再睁开眼,入目满是炽热滚烫的冲天烈焰,烈火连成一圈,将庙宇严丝合缝地包围起来,这间兰若已然化身十八层炼狱,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陶玄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那三个小石童却紧紧咬住她的衣襟,死也不肯放手,将她狠狠钉死在泥像心口处。
倏忽之间,火势连绵成圈,由外及里,一层层蔓延向庙宇中心的泥像,蔓延向泥像身前的陶玄机。
陶玄机原本漆黑的瞳孔被映成血红色,跃动扭曲,瞬间从惊惧变成迷离。
烈焰……烈焰啊……如此冲天的大火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眼前的大火一时间和陶玄机记忆里的那场大火重叠。
上一次满目烈焰,身陷业火,是一千年前,是她身死魂消之日,是陶六公得道升天之时。
火舌顺着神像节节攀升,倏忽舔上陶玄机的衣裙,炙烤着她的双脚,脚底板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痛。
陶玄机却浑然不觉肉身的痛楚,呆怔地望着烈火,冷汗浸透衣衫。
千年前,自己前世在人间的死日,也是这样一场大火燃尽了一切,火焰是从她的发尾烧上来,侵染她的衣裙,舔舐她的肌肤,从上到下贪婪地将她吞没殆尽。
那场没有让她魂消道陨的业火终究还是来临。
陶玄机四肢颤抖战栗,那些遗忘已久的记忆瞬间回笼,刺入她心口,再抬眼时,双目已满是鲜红血丝。
锥心之痛侵蚀着她,势必要将她湮灭成灰。
“如此也好,玄机罪无可恕,应受惩罚……”陶玄机的眼神渐渐从迷离转向释然,轻轻阖目。
她坦然地、平静地等待着,可片刻后,不知从哪吹来一阵凛风,将兰若檐下的帷幔刮得猎猎作响。
伴随着风声,帷幔声,面前绵延成片、不可遏制的火势竟瞬间萎靡下去,像是有了生命,生出畏惧,匍匐在地,俯首称臣,不敢再进一步。
“哒、哒——”
陶玄机听到平静缓慢的脚步由远及近,犹如暗夜的鬼魅。
她诧异睁眼,一双漆黑长靴映入她眼帘,靴面绣着金色的业火玄鸟纹,灿然若于烈焰中鲜活过来,振翅待飞,不像凡物,倒似鬼工。
那双沉稳的黑靴轻抬,跨进庙门,自暗夜踏入烈焰,庙里遍地狼藉,烟尘堆积,可那靴底却雪白得不染纤尘。
“哒、哒……”
随着他的步伐,前一刻还嚣张舞动的火舌一寸寸熄灭下去,乖巧地为来人让开一条无火之道,直抵陶玄机脚下。
被钉在半空的陶玄机抬起下颌,滚烫烈焰蒸腾出的汗珠从她额角滑落到鼻尖,“滴答——”落于地下的蒲团。
她在酸涩的热汗里勉强聚焦目光,居高临下地看黑衣客不急不徐向她步来。
那黑衣客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如墨,伞骨描金,一只暗鎏三头金乌在伞面飘逸飞舞,栩栩如生,好似在引颈长嘶,尘土硝烟半点不减其华美富丽。
撑伞人无知无觉地立于火焰,每走一步,火舌就熄灭一寸,待轻烟散去,青石板竟是洁净如初。
漆黑的伞身遮住漫天火光,将他周身都笼罩在沉郁的黑暗里,看不清模样。
只见,伞下黑衣客抬起手臂,以掌为刃,扫向身侧,庙宇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不见,唯余青烟,一切又归于黑暗。
陶玄机的视觉也彻底迷失在黑夜里,她立于神位之上,睥睨脚下那抹黑影,仿佛一对明堂之上的神明与座下虔诚跪拜的信徒。
黑暗中,她出声询问道:“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