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了。”他没好气地对顾西辞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情绪。
顾西辞识趣地没再多问,转回了身。
接下来的那节课,是温州年觉得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一节数学课。讲台上老师讲得唾沫横飞,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认真听课、时不时低头记笔记的陆川深。
那家伙神情专注,侧脸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仿佛刚才那个扣下他的信、语带警告、最后又用“怕麻烦”这种蹩脚理由刺伤他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凭什么啊?温州年越想越气,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戳着一个个小洞。凭什么他收个情书,还要被这家伙管东管西?凭什么他的情绪要受这家伙评判?还说什么“影响恢复”、“增加时间成本”?冠冕堂皇!说到底,不就是嫌他麻烦吗?既然嫌麻烦,干嘛还要管他看不看情书?干嘛还要给他带AD钙奶?干嘛……还要在他生气的时候,露出那种好像他无理取闹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而线头牢牢攥在陆川深手里。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非常非常不爽。
下课铃响,陆川深如同往常一样,将自己记得工整清晰、重点突出的课堂笔记推到了温州年的手边。这是从温州年受伤后,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
若是平时,温州年虽然嘴上可能会抱怨两句“谁要看你这机器人一样的笔记”,但身体还是会很诚实地拿过来参考,毕竟陆川深的笔记确实能帮他省不少事。
但今天,温州年心里憋着一股气。他看都没看那本笔记,直接伸手,有些用力地将笔记本推了回去,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笔记本推到地上。
“不用!”他语气生硬,梗着脖子,目光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我自己会记!”
陆川深推笔记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向温州年,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温州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但他坚决不回头,不跟他对视,用后脑勺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抗拒。
空气凝固了几秒。
陆川深什么也没说,既没有问他怎么了,也没有坚持。他只是默默地把被推回来的笔记本拿起来,放回了自己的桌上,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本,准备下节课的用品。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种沉默,反而让温州年更加憋闷。他宁愿陆川深跟他吵一架,或者像平时那样毒舌地讽刺他几句,也好过现在这种无声的、仿佛他所有的情绪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午休铃响起,同学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食堂。顾西辞凑过来:“年哥,走啊,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
温州年一点胃口都没有,心里那团棉花堵得更厉害了。他挥挥手,没好气地说:“不去,没胃口。膝盖疼,需要静养,你们去吧。”
顾西辞看了看他,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已经站起身,但似乎也在等他的陆川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被排骨诱惑打败了:“那……年哥我给你带点回来?”
“不用,真不吃。”温州年语气坚决。
顾西辞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温州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觉得格外刺眼。他拄着拐杖,慢吞吞地站起身,决定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他不想留在教室,因为陆川深通常午休也会在教室学习,他不想面对他。
他挪动着,来到了教学楼后面那个平时没什么人的小花园。找了个阴凉处的石凳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初夏的风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拂过脸颊。远处操场上,有不怕晒的同学在打球,传来隐约的奔跑声和欢呼声。
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却反而衬托出他此刻内心的空落落和烦闷。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被他揉得有些皱巴巴的浅蓝色信封。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带着淡淡的香气,像是一个无声的诱惑,又像是一个麻烦的根源。
他捏着信封,指尖微微用力。打开吗?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或许,就像顾西辞说的,是个挺可爱的女生呢?或许,看了之后,会有点高兴?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川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句冰冷的“我会很困扰”以及更伤人的“增加不必要的时间成本”,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比起信的内容,他更在意的是陆川深的态度,是那种被嫌弃、被当成麻烦的失落感。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清冷熟悉的声音自身后突然响起,打破了小花园的宁静。
温州年吓了一跳,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猛地回头,看见陆川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拿着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盒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教室里的冷硬,多了些许柔和。
“要你管。”温州年下意识地把拿着信的手藏到身后,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赌气的成分,“你不是怕增加时间成本吗?还来找我干嘛?”
陆川深没有理会他的呛声,走到他面前,将保温盒和矿泉水递给他,语气平淡:“周阿姨刚送来的。说是你妈嘱咐她炖的汤,还有食堂买的鸡腿,让你趁热吃。”
周阿姨是住在陆川深家附近的邻居,在温州年家做钟点工,平时也会帮忙照顾一下因为父母经常出差而常常独自在家的温州年。
温州年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明显是陆川深自己常用的、带着点幼稚小熊图案的保温盒,心里那点别扭劲又上来了。一边说着怕麻烦,嫌增加时间成本,一边又特意给他送饭?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不吃。没心情。”他扭过头,故意不看那保温盒,但肚子却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川深仿佛没听见他肚子的抗议,也没收回手,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刚才藏信动作上,忽然问道:“那封信,你看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关你什么事!”温州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
陆川深没有因为他恶劣的态度而动怒,反而自顾自地下了结论,语气肯定:“看来是没看。”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催促温州年吃饭,而是在温州年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人的距离,气氛有些凝滞,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温州年能闻到陆川深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味道,和他手里保温盒隐隐传来的食物香气。这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温州年以为陆川深打算一直这么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比平时要低沉和认真一些:
“温州年。”
温州年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陆川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亮的草地上,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说道:
“那封信,”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郑重,“如果你不想看,或者觉得看了会带来麻烦,可以扔掉。”
温州年诧异地转过头,看向陆川深。他没想到陆川深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他会继续嘲讽,或者用他那套逻辑来“教育”他。
陆川深依旧没有看他,继续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如果你只是好奇,看了之后,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或者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温州年,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不再是冰冷的湖面,而是像蕴藏着某种深沉涌动的东西,专注得几乎让人心悸,“可以问我。”
温州年更惊讶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问你?”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问他?问陆川深怎么处理情书?这画面想想都觉得诡异!
“嗯。”陆川深应了一声,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依旧牢牢锁住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毕竟,在解析这类……‘复杂情感信息’,以及处理后续事宜方面,”他顿了顿,似乎刻意重复了早上用过的词,但这次的语气却截然不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承诺,“我比你,稍微擅长一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温州年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一种……近乎包容和守护的东西。仿佛在说:有我在,你不用为这些事烦恼。
心里那团堵了一个上午的、湿漉漉的棉花,奇异地被这句话熨帖了,抚平了。那股莫名的失落和烦躁,像退潮般缓缓散去。
他看着陆川深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自己的倒影,那里不再有冰冷和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他看不太懂,却让他心跳莫名加速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封被顾西辞称为“桃花运”的信,这个让他一上午心神不宁、和陆川深闹别扭的根源,一点都不重要了。
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温州年把信从背后拿出来,看也没看信封上的秀气字迹,手臂一扬,直接将它扔进了几步之外的一个分类垃圾桶的“其他垃圾”桶里。信封划过一道浅蓝色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了进去。
“没什么不明白的。”他哼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潇洒不羁,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的心情。他伸手拿过陆川深一直端着的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果然躺着两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大鸡腿,还有一格是冒着热气的营养汤。
他拿起一个鸡腿,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也不需要回复任何东西!吃饭最大!”
陆川深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和那双重新变得明亮起来、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足以融化他脸上惯常的冰冷。
“嗯。”他应了一声,拧开矿泉水的瓶盖,自然地递到温州年手边,“慢点吃,别噎着。”
温州年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感觉堵在心口最后那点滞涩也彻底消失了。他用手肘撞了一下陆川深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熟稔和调侃:“喂,陆川深,你早上说的那个‘稍微擅长’,到底是有多擅长啊?有没有实战经验啊?说来听听?”
陆川深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探究欲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才回答,语气带着他一贯的冷静,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足够帮你分析任何……你想分析的信息。” 他特意加重了“任何”两个字。
“切,吹牛。”温州年嘴上不屑地吐槽,但嘴角却忍不住大大地翘了起来,心情如同此刻洒满阳光的花园,明媚而舒畅。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在两人身上跳跃着温暖的光斑。远处操场的喧闹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刚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让温州年憋闷了一上午的“情书风波”,似乎就这样在这静谧的午後,被两个鸡腿和几句看似平常的对话,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又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一样了。某种默契,或者说是界限,被悄然打破后又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建立起来。
至少,当下午第一节课间,那个隔壁班女生再次红着脸,趁温州年去洗手间(在陆川深搀扶下)的空档,偷偷将一小盒包装精美的曲奇饼干塞进温州年抽屉里时,温州年的反应截然不同了。
他甚至都没等回到座位的陆川深有所动作,或者开口说什么,就自己拄着拐杖,动作略显笨拙但却异常坚定地,拿起那盒小饼干,趁着下一个课间,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女生的班级,在原封不动的饼干盒底下,压了一张只有两个字的小纸条:“谢谢,不用。”,然后趁着没人注意,迅速塞回了那个女生的课桌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拐杖,像个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的小兵,一脸“正气凛然”地回到座位。
刚坐下,就对上旁边陆川深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一丝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温州年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地先发制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陆川深听清:“看什么看?糖分太高,油脂也多,不利于伤口恢复!医生说的要饮食清淡!”
他把自己早上从陆川深那里听来的“医嘱”活学活用。
陆川深闻言,挑了挑眉,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手中的书。但在课桌底下,他却默不作声地,把一颗包装清凉的薄荷糖,推到了温州年的手边。
温州年看着那颗小小的、绿色的薄荷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他剥开糖纸,将清凉的糖果扔进嘴里,一股清爽的甜意瞬间弥漫开来。
嗯,好像,比什么曲奇饼干好吃多了。他心里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