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澍清也不推辞,爽快道:“成,秋水,我晚些将新人课业发你,你抓紧习练。今日这顿饭算我的,待你考核通过,咱们再恢复轮值。”
所谓“轮值”,乃指炊扫诸事,原本该请专人打理,然第九局实在抽调不出人手,外聘又恐泄密,毕竟此组所涉皆不可为外人道,故只得四人轮流担当。
洛秋水只觉将前几年积攒的不好意思,都在今日一口气用尽了,饭后便回屋埋头用功。
而在他伏案疾书时,其身影正映照于一面临窗的铜镜之中。
镜主岑安卿,正一边享受着揉按,一边品着香茗,好不闲适。
此刻的岑三已复作猕猴本相,尾巴缠在躺椅顶端,手脚并用地为自家老爷揉肩,他那豆子般的眼珠也瞅见镜中景象,道:“老爷,这第九局,不就是现世的‘悬镜司’么?若与他们联手,或能更快寻见那些身怀‘果’、‘叶’之人吧?”
岑安卿眼也未睁,懒洋洋道:“你这猢狲,平日不是最腻烦这些官面上的‘悬镜司’?若容他们整日在我眼前晃荡,你毛手毛脚起来,我这店还要不要清静了?”
岑三原以为会听番大道理,不承想竟是顾念自家,手上不由一顿,随即加了几分力道,讨好道:“老爷,这般力道可还使得?”
“瞧你这点出息。”岑安卿岂不知这猴儿心思,“用些力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送你去二师姐处。我才救下你时多乖巧,老老实实,让作甚作甚,都是被她带坏了。”他话锋一转,“你也别高兴太早,自然另有缘由。老祖宗说了,七百二十年,差一日不成,若太快寻齐人,也太过无趣了些。”
猕猴嘿嘿一笑,尾巴松开,自二楼卷来一碟糕点,内盛枣泥酥,正是岑安卿素日所好。此物是他昨夜在二楼偶得,整整一箱,岑三起先还怪这滋味怎与星界所尝一般无二,转念便明,多半是主人家某位长辈悄悄藏在此处的。
“老爷,您昨夜传了他甚么法门,可是我不会的?”
听着猴儿发问,岑安卿未即刻接话,先拈了块糕点入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也猜到是有人特意备下,心情不由大好,方道:“此界道途已绝,太高深的法门传了也是徒然。不过授了他两手小术罢了,然于他而言,依旧过于繁复,恐需许久方能消化。”他顿了顿,“对了,晚些你去外头转转,采些鲜果,酿些猴儿酒来。劲道无需太烈。”
岑三一听,喜得抓耳挠腮,尾巴几乎摇成了风车:“妙极!老爷圣明!我保准分开酿,一坛醇厚给您品鉴,一坛烈性的归我,那些清淡……呃,爽口的,留着大家助兴。我下来时可机灵了,偷偷藏了只酒虫在身!”
一提及酒,岑三连揉肩也顾不上了,叽里咕噜报出一长串酿材。
岑安卿也不着恼,只含笑看他手舞足蹈,提笔另起一页。
【小猴顽劣,唯闻酿酒而喜笑颜开,真正小孩也。】
距离拾芥数十里外,
一间通仄出租屋内,空气凝滞,粗重的喘息、金属脆响、布料撕裂声……最终,是一记决绝的关门巨响,隔绝了内外。
窄旧的床榻上,女子蜷缩着赤裸的身子,肌肤上遍布骇人乌青,她死死攥住薄被,散乱长发掩不住泪珠滚落。
许久,她动作僵硬地穿上衣衫,穿过厅堂,于角落一尊面目模糊晦暗的神像前,点燃一炷细香。
双膝跪地,合十的双手颤抖不止,无声的啜泣终化为压抑不住的哀恸。
“灵均法师……我日日焚香,夜夜叩首……为何,为何这苦海……我还是渡不过去?!”
沙哑的质问在空寂中徒劳回荡,得不到半分回应。
天光渐明,刺破窗棂。持续的呜咽戛然而止,她缓缓放下手,抬起脸——那双曾盈满泪水与惊惧的眸子,此刻犹如两口枯井,波澜不生,唯余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自衣柜中拣出一件米白长款大衣罩上,拎起小皮包,哼着轻快小调出门去了。
铁门合拢,震得墙壁微颤,连那神像亦随之晃动,伴随一声细微“咔嚓”,神像头颅滚落瓷砖地,模糊双眼处,有一点粉末簌簌而下,恰似一滴凝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