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铎一敲醒目,厉声斥道:“堂下犯人从实招来!”
王景阳被刑部酷刑折磨的早已没了往日光鲜,垂着脑袋闷声道:“罪臣王景阳,原任京兆尹。案发当日,因建安公主要处罚犬子,为助犬子逃脱责罚,故意惊马,想让马匹带犬子逃走,却不想害得儿子惨死,罪臣一时糊涂召集杀手,企图报复公主……”
言及此,他忽然激动起来:“若不是她要处罚我儿,我怎会要杀她!”
崔铎猛敲醒木,打断他的辩词,厉声斥道:“王景阳,你已经被革去官职,如今是草民,不许咆哮公堂!”
王景阳颓然跪坐在地,再也不敢说话。
崔铎转过头问谢华妤:“建安公主,王景阳所言是否属实?”
“属实。”谢华妤微微颔首。
崔铎得到谢华妤的证词后,又进行下一步:“罪犯王景阳,交代买凶过程。”
谁知提及买凶,王景阳竟是沉默了半晌才说:“没有买凶,本来就是我的亲信。”
不等崔铎提出怀疑,便有一道声音率先截断话机。
“当时是我保护公主,我与那些人交过手,他们擅用弯刀,我偷偷保存了一枚。”温礼衡将弯刀呈上,崔铎一见那弯刀便变了脸色,转交给扶策检视。
扶策端详片刻,竟直言:“这是定安军的弯刀。”
谢华妤心头一震,这扶策到底是什么胆子,这跟直接说这事是谢丞旻做的有什么区别?
“定安军内部有多种形制的弯刀,而这种弯刀是最特殊的一种,是定安军最锋利的刀,凡是任务失败全部自杀。”
谢华妤蓦地睁大眼睛,看向温礼衡。
“有人假借王景阳之手想杀建安公主,至于是谁……”言及此,温礼衡从扶策手中拿回那把弯刀,高举示众:“众所周知太子殿下失踪,这定安军还能是谁操控的呢?”
扶策这回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听温礼衡继续说下去。
“国子监祭酒昔日是太子殿下任职,而建安公主任职第一日,谁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能第一时间调集杀手,足以见得,在知晓建安公主任职国子监祭酒那一刻便有了杀心。”
“所以我斗胆怀疑,此事跟中书令有逃不开的关系。”
温礼衡也疯了?
这俩人是商量好了一起来发疯?
崔铎面色复杂,沉吟良久方道:“小将军,若涉及中书令,此案便需上交紫宸殿。”
不料扶策竟率先拦住崔铎,冷声道:“此事,我将面奏陛下,待圣意定夺,而崔侍郎只需定王景阳之罪即可。”
崔铎微微颔首,醒目一敲道:“堂下犯人王景阳可认罪!”
“我认。”
“好,画押吧。”
狱卒将供词递过去,王景阳摁下手印,崔铎的声响响起:“奉陛下口谕,王景阳刺杀公主,诛九族,三日后问斩。”
走出刑部大堂时,外头风雪依旧,谢华妤刚要迈开步子却被身后的声音唤住,她转过头,是扶策。
“殿下,好久不见。”
谢华妤望着他,淡淡回道:“好久不见。”
扶策微微颔首,相顾无言。
谢华妤率先打破沉寂:“扶主事打算如何回禀父皇。”
“如实回禀。”
“可一旦牵扯定安军,这事便复杂起来了,我怕受牵连。”
“若殿下清白,自不会受牵连。”
“那父皇呢?”
“陛下的确是相信殿下的。”
谢华妤沉吟片刻,忽而倾身拉近距离,低声问:“那你呢?”
“殿下,敬院或许不能洞察天下万事,但有些事,敬院一清二楚,望殿下……下不为例。”
扶策说罢,躬身一揖。
“多谢。”
扶策揖礼的动作微微一顿,缓步退离。
谢华妤早就猜到扶策知晓真相,他知道自己是故意递出定安军的消息,他对谢晟隐瞒了真相,这非他磊落、执拗的设定,他有了私心。
可这私心无用,比起他的公道正义,不过是微不足道。
细雪渐密,谢华妤伸手接了一片,索性冒雪前行,但一把油纸伞忽而悬停在谢华妤头上,谢华妤偏过头,玄衣少年正笑盈盈望着她。
“多谢。”
她性子冷,不喜与人过多接触,最不喜依附男人,但今日之事,温礼衡冒死替他开了口,谢过扶策的话,自然也要对温礼衡说的。
“殿下客气。”
二人并肩前行,自大堂走出刑部,寂静之中,谢华妤渐渐察觉,伞面几乎全然倾向她这一侧,而温礼衡那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在细雪中。
她忽然出声问道:“你有想过后果吗?”
她以为温礼衡会犹豫,谁知他竟是干脆答道:“想过。”
谢华妤愈发困惑:“我不明白,我几次三番要杀你,你为何不介意?”
温礼衡沉吟许久,细雪纷纷扬扬,有风拂过,雪花擦着谢华妤指尖飘落,无暇天地间,她望着那双眼眸,终于读懂了天书经文中的第一卷。
名为,心甘情愿。
“殿下懂得保护自己,这很好。”
谢华妤却皱起眉头。
“殿下,我明白您不想也不甘依附于人,可您可以将我当做工具,农夫用锄头松土的时候可不会想是因锄头才成事,您自然也不必想事情是因我而成,利用和依附可是不同的。”
谢华妤心思被戳破到底是有几分诧异的,她愈发困惑,索性直接问道:“温礼衡,你到底图什么?”
“图一份殿下的信任。”
“然后呢?”
温礼衡无奈轻笑:“殿下,不是每个人都带有目的。”
“没有目的是最可怕的。”谢华妤脸色陡然一沉,顿了顿,才说:“今日之事,我记下了,多谢。”
“殿下客气了。”
温礼衡望着谢华妤远去的背影,耳道里倏然传来机械音。
——宿主,您的任务可别忘了。
温礼衡脸色倏然一沉,冷声回复。
——不许找她,不许给她任务,不许为难她,有什么事,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