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宫,嘉德殿。
谢华妤赶至时,大殿已挂白,殿外列着几排宫人,早已着上素衣,个个垂头肃穆。
众人见谢华妤前来,纷纷躬身行礼,同时大殿门外的内侍吊着嗓子唱道:“安乐公主到。”
谢华妤暗暗攥拳,若杀谢丞旻是变数,或许命运之轮早已开启,踏入殿内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尚未可知,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谢华妤挺直脊背,缓缓步入大殿。
殿内传来阵阵啜泣声,中央立着谢丞诚的牌位,而他的棺椁早已停放别处,听闻是死相惨烈,恐生冤魂,于是命高僧诵经。
眼下殿内仅有何淑妃何绮音一人及其几位宫女内侍,余下旁人应当是去偏殿休憩了。
谢华妤上前几步,这才瞧见何绮音脸色极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七魂六魄,呆呆地杵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安乐公主请拜。”
谢华妤随着内侍的声音,微微躬身祭奠亡者。
炤南余孽,实乃大颂死敌。
十年前谢晟继位,继位的前五年延续前朝重文轻武,重用前朝文官,可这五年谢晟一直暗中埋线,五年后一改前朝重文轻武的策略,转而重武轻文,强兵练将,可实际上他却没有几个能堪当大任的武将。
那时谢晟能拿得出手的武将无非是祁斌、温磬、周慎微和秦常健,余下那些小将,不过空有勇却无谋略,又或是有谋略却无看准时机的孤勇。
谢晟是掠夺文明观念,而炤南便是那时大颂最好的羔羊。
战火连绵了整整一年,几百年的文明毁于一旦,炤南灭国之时举国上下拼死抵抗,无一降者。
若站在大颂立场,会替清音寺、云芗和皓池的百姓质问一句百姓何其无辜?可若站在炤南立场,他们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战争,不过是政客的博弈,而不论输赢皆是苦了百姓。
谢华妤起身,带着哭腔呼唤着:“哥哥……”
两行清泪划过脸庞,砸落在衣襟处,顷刻间浸湿衣衫。
余光扫过何绮音,见她鬓边竟生出几缕白发,谢华妤心头微涩,温声劝道:“淑妃娘娘,还请节哀。”
何绮音顿了半晌,眼珠微微动了动看向谢华妤,可却像是不认识谢华妤一般瞧了许久,倏然掐住谢华妤的脖子,厉声尖叫:“你凭什么活着回来了!你凭什么活着!我的儿子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何绮音的宫女见状慌忙去拉她,可何绮音眼下状若疯癫,仅仅是几个宫女根本拉不住她。
这边的声响惊动起偏殿的人,谢晟匆匆赶来见此景象,当即二话不说命苏长风将何绮音拿下。
彼时谢华妤早已被掐的无法呼吸,白皙的脸庞涨的通红,鼻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惨叫,空气重新灌入谢华妤鼻腔,同时有人托住她的身体将其搀起来,随之又有人搭过她的肩膀将她抱起来,谢华妤能感觉到自己似是被放在床榻上。
紧接着昏死过去。
再度苏醒时,她听见了谢晟的声音,但她没有立即睁眼,而是拧紧眉头,像是被梦魇住。
她能感觉到有人抱住她,可她依旧在发抖。
“母亲……母亲……福韫好想你……”
“他们都欺负福韫……阿耶,阿耶也不相信福韫了……”
“好多血……母亲,我好害怕……”
“母亲!”
谢华妤倏然惊醒,她喘着粗气,仿佛陷入巨大的恐惧中,久久无法释怀。
她感觉到有人拉住她的手,紧接着问道:“福韫,你怎么了?”
是谢晟。
他的声音里透着沙哑,整个人都沧桑了不少。
谢华妤偏过头,眼泪止不住涌出,竟是猛地起身一把抱住谢晟,哭声渐高,最后竟是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福韫受委屈了。”
谢晟轻轻拍着谢华妤的背,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赵康着实捏了把汗,甚是胆战心惊。
谢晟后宫十几位嫔妃,子嗣共计十位,加一起也不曾有哪位敢抱着谢晟嚎啕大哭的,唯有谢华妤有此殊荣。
偏爱真的是件神奇的东西,它能打破规矩、世俗,甚至是自我。
谢晟的温柔引得谢华妤微怔,哭声竟是断了一刹,索性挣脱开谢晟的怀抱,泪眼婆娑望着谢晟。
若说帝王当真无情,可憔悴的面容和疲惫的双眼不会说谎,不论是死伤的百姓、官员甚至是子嗣,都是他的子民,他又如何能高枕无忧。
谢华妤抹开泪水,满脸凄楚,微微偏着头故意将颈间的指印露出几分,期期艾艾道:“阿耶,您怎么这般憔悴,您是不是没休息好?您不能太劳累,福韫会心疼的。”
谢晟微怔,心中百味杂陈。
先前谢华妤回宫,他不顾谢华妤浑身是伤强行将她拖入私牢审问,如今被何绮音袭击,苏醒后第一句话竟是关心他的身体。
他是不是过于薄情了。
思绪及此,他望着谢华妤颈间指印,轻声叹息道:“疼吗?”
谢华妤乖乖点头:“疼,儿臣以为自己要死了!”
说着,谢华妤皱皱鼻子,委屈巴巴中又有几分娇憨可爱。
谢晟见状轻笑,语气不自觉宠溺:“前些日子不还生父皇的气,今日倒是肯跟父皇多说话了?”
闻言,谢华妤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轻哼一声气鼓鼓地别开脸,谢晟见状笑意更盛,拉着谢华妤的手低声道:“好了,过些时日会找机会将你母妃放出来的。”
“真的?”谢华妤转回头,整张小脸泛着笑意,桃眸亮晶晶的,甚是讨喜,“不许反悔!”
“朕……”言及此,谢晟微顿,改口道:“父皇不会骗你。”
谢华妤伸出小拇指,轻轻晃了晃说:“拉钩。”
谢晟无奈一笑,当真搭上了谢华妤的小拇指,跟她拉上钩。
谢华妤摁上谢晟大拇指,同时轻轻点头,像是喃喃自语道:“这就成了,不怕父皇反悔。”
谢晟望着眼前娇憨可爱的女儿,一时有些恍惚。
昔日的谢华妤虽也有几分小女儿家的骄纵,可因后宫嫔妃的关系,他的福韫跟他愈发生疏。
他总告诉福韫,他身为帝王身不由己,可福韫总是不懂,如今清音寺一遭,她是否明白了呢?
只可惜现在的谢华妤没有读心术,若她知晓谢晟心里如此想,她定是会说上一句。
——真心者你嫌她贪得无厌,薄情者你赞她善解人意,鱼和熊掌本就不可兼得。
“老实点吧,等太医来了,给你好生瞧瞧。”
谢华妤乖巧点头:“好。”
一时无言,殿内沉寂半晌后,谢华妤拉着谢晟的手晃了晃,委屈巴巴道:“父皇,玉山妹妹……”
言及此,谢晟猛地摁住谢华妤的手,示意她不许再说下去。
“父皇会安顿好一切,这件事与你无关。”
谢华妤呼吸一滞,眼底浮起丝丝疑惑。
谢晟此举,意欲何为?
“何淑妃已经被抓起来了,这宫里不会再有人伤害福韫了。”
谢华妤眨巴眨巴,对于谢晟这番言辞,她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不知道在她面前的究竟是陷阱,还是真心。
脑海中有个念头但终究是扼制住了,她不能主动提及宋云蘅,否则会适得其反,既然谢晟说了会放宋云蘅出来,应当不会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