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公路上大片红色车尾灯反复亮起暗淡,孟冬酌乘着夜色,夹在大部队中间一步一挪。车窗缓缓下落,让郁闷的心情被凉风吹走一些。
他分手了,分手的理由是不求上进,简直莫名其妙。
“操,”孟冬酌没忍住,伸手捞起副驾驶上的爱心靠枕,盯着,“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我松弛从容,久了就说懒散懈怠,不求上进,话都让你说了。我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啊,我只是不爱表现,不爱表现就是不上进,不上进就是错了吗?谈恋爱又不是工作。也好,老子不伺候了,拜拜就拜拜。”
说罢把抱枕一把扔到后座,关上车窗,在屏幕上随便按了什么,车内响起十分有节奏感的音乐。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十分洒脱,简直是当代为数不多,不为情所困,清醒又独立的好青年。
好青年一宿没睡,辗转反侧。
他可以接受被分手的事实,却无法面对前女友摇身一变变成自己的顶头上司,于是他连夜码字,在第二天一早提交了辞职报告。
孟冬酌这边刚辞职,他爹孟庆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没问他辞职的事,而是问他在不在学校,这也不是最终目的,主要是孟冬酌的亲妹妹孟夏欢,大一新生,刚入学没多久好像就交了男朋友。五分钟前发了条官宣朋友圈被他看见了,这会估计分了个组,在他老爹视角中已经删除了。
“你要是在学校,盯着你妹,她年纪小,别被人骗了。我这还有事,挂了啊。”
“嘟嘟嘟……”
孟冬酌甚至没来得及说他已经毕业且工作一年了,这工作还是他爸托关系找的,不过在他爸眼里可能就是随便给谁找了份工作,这人不可能是他亲儿子。
嗯。亲儿子。一点关心问候都没有,人生进展到哪个阶段也不在意。
还没他初中毕业后唯一还在联系的同学赵小刀上心。
“最近忙吗?啥时候回澜都?”
澜都作为国际化的一线城市,是大部分人的工作首选地,谁想到身为本地人的孟冬酌本科毕业后脑子一抽,非要去隔壁市大展宏图,结果一年了,正经项目没参与几个,还谈了一段以失败告终的恋爱。
孟冬酌正把头埋在枕头里郁闷呢,就接到了赵小刀的电话,两个人好久没见了,他倒是也挺想赵小刀,跳过叙旧直接约时间,“不忙,等办完离职手续我就回,大回特回!你空出时间请我吃饭吧。”
赵小刀笑嘻嘻地说好。
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屋的孟冬酌对这里毫无留恋,反而一身轻松。尽管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因为所在部门并非核心,平时除了跟女朋友出去吃饭也不会跟别的同事有接触,他对公司一点归属感都没有,下了班回家的出租屋更是冷冷清清,漆黑一片,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在懒和饿中挣扎,最终选择早点睡觉,就这样日复一日,过得一点都不幸福。
回家就不一样了,吃喝拉撒皆不用愁,有人关心有人爱。
他哼着歌把车停到家里的地下车库,拎着行李箱进入电梯,门锁是指纹解锁的,他的声音和说着“欢迎回家”的机械女音重合,“妈,我拖鞋呢?”
仰脸的功夫气温骤降,他看见孟庆岩一脸严肃地从楼梯上下来,“拖鞋在哪儿自己不会找,多大的人了天天就知道使唤你妈。”
孟冬酌好心情被破坏,回嘴道:“您说说我多大了,猜猜我高三读完了没?”
孟庆岩咳嗽一声,没理会他的揶揄,他整天忙于工作混天黑地,偶尔口误也是很正常的。
“人事给我打电话了,说是你自己提的离职,为什么?”
一整年没回家,刚回来就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孟冬酌突然想起来当时自己为什么非要去隔壁市——图一份清净自在。虽然孟庆岩不经常在家,但只要在家,他就会成为那个被指指点点的靶子。
箭在弦上。啪!
陈漫如在孟庆岩身后拍了一把,把拖鞋递给孟冬酌,又给他倒了杯水,“孟孟刚回来,这么久没见你别说孩子。这次不走了吧?”
孟冬酌接过玻璃杯,喝了好大一口,“不走了,等我歇一阵再去找工作。孟夏欢呢?”
陈漫如:“她啊,说什么辅导员不批假,回不来。一天天管得还挺严呢。”
孟冬酌点点头。严个屁,家就在本地,回来吃个饭而已,这会儿忙着跟小男友约会呢吧。
一桌子快称得上满汉全席的菜肴让孟冬酌心里泛酸,他这一年在外地工作,不是出去吃就是点外卖,生活品质跟之前比直线下降。他一脸感动地看着妈妈,先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红烧肉,再嗦一口猪肉排骨汤,然后一句话被他爸从乌托邦里拉了出来。
“你有25了吧?怎么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什么时候结婚?”
来了来了,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谁都别想逃脱独属于东亚人按部就班的一辈子。
孟冬酌用尽腮帮子的力量嗦汤,嘴唇与碗沿紧紧相贴,试图发出很大的声音表示抗议。喝到剩一个底,他把碗往桌上一磕,正准备说自己刚过完24岁生日,就听见一个更重磅的问题。
“你不是同性恋吧?”
“······”孟冬酌扶着碗的手抖了一下,刚喝下去的汤差点反胃涌上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爸。
陈漫如都瘪着嘴嫌弃他,“你说什么呢?一天天喝酒喝晕了吧,孟孟去年不是还谈了个女朋友,一个公司的同事,对吧?你也太不关心孩子了。”
孟庆岩把眼镜正了正,“不是就好。我看新闻上说同性恋在现代年轻人里十分流行,咱们家传统,你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女朋友什么时候带回家见见,等结婚了你俩住到水晶壹号去,两居室的小公寓。你要是彻底打算在澜都安顿下来,就去你刘叔的公司学习。我下周出差,估计半个月不回家,你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孟庆岩像是交代下属一样把他要讲的内容讲完,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听没听进去,每句话都有一股浓浓的大男子主义味。
孟冬酌句句想反驳,但他难得回家,不想吵架,沉默着吃完了饭,只敢在心里反驳。
女朋友?对不起已经分了,人家跟你一样看不上你儿子。
工作去刘叔的公司?那个镶着金牙的秃头,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每次来家里都弄得乌烟瘴气,全是烟味和酒气。跟着他除了学过时的酒桌文化还能学什么。
同性恋是乱七八糟的?唔。
这句孟冬酌难以反驳。
他的大学室友就有一对是基佬,每天黏糊腻歪在一起,裤子上经常沾着乳白色不明物体,问他俩啥关系,只说是朋友,然后隔天就换个人腻歪去了,身上的香水味变来变去。有的更过分的会隐藏自己基佬的身份,一边找女人结婚生孩子,一边跟别的男人上床。总之,据说这个圈子的人玩得花,滥交得病的不在少数,肛肠科医生看到他们都害怕。
说到同性恋,孟冬酌不由自主想到一个人——一个早在初中就在班里出柜,说自己喜欢男人的人。
“咦!恶心!”他摸了摸鼻梁,立马打断自己的思绪,打开微信跟赵小刀约饭,顺便刷刷朋友圈,一刷就刷到他那请不出来假的妹妹发的朋友圈,四宫格,两张自拍,两张酒的照片,配文:成年后的第一杯酒,下面蓝色字体的定位是红旗路上的滚蛋派对·主题酒吧。
孟冬酌大拇指在手机上打得飞快。
孟冬酌:你哥回来了。
虽然飞奔回家的心情是雀跃的,但孟冬酌总体还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说最少的话,剩下的就让别人猜去吧,这臭毛病对亲近的人尤其严重。好在孟夏欢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大学主修心理学,在看破他哥内心小九九这方面简直是手拿把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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