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熙盯着精致的茶具,忽然懂了什么。
难怪牧城要费这许多心思,演这么一出真是难为他了。
婚礼在叶美瑞德教堂举行。
洋国文化传入墒国后,教堂婚礼渐成风尚。选在这里是因为若按墒国传统礼仪,锦熙需整日待在房里,不得见人。而洋式婚礼,两人皆能露面。
以牧城的身份,婚礼自然是要大操大办,闹得举国皆知。
既然是教堂婚礼,服饰便不必拘于传统。几日前,男仆已送来定制的纯白西装。
造型师为他打理好发型,锦熙对着铜镜看了许久。
果然是西装,上身便衬得人挺拔利落,判若两人。
妈妈,我要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富有奢靡、权势滔天的人,穿了崭新高级的西装。
牧城立在一辆汽车旁等他。
那是皇帝赏赐的座驾,价值不菲,能拥有者寥寥无几。
他依旧是那副冷沉模样,一身纯黑西装妥帖地裹着身形,面料织纹细密如蝉翼,内搭的黑衬衫是暗门襟设计,没有多余的装饰,宽肩窄腰,衣料下,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连同扣到最顶的珍珠母贝纽扣,都透着股张力。
两人一同上车。锦熙从未坐过汽车,一路都望着窗外,眼底满是新奇。
教堂里早已座无虚席,甚至有人站在过道上。锦熙认不出那些人,只瞧得出他们衣着考究,想来都是东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
吉时一到,人群安静下来,牧城与锦熙并肩走上中心台。
“……双璧联辉,满庭契阔,嘉缘既合,鸾凤同歌…”
婚礼并非全然西式,证婚人身着传统中山装,念着墒国独有的证婚词。
新人在这里交换戒指。
按惯例,Alpha当单膝跪地,以示对婚约的永恒诚意。可有些Alpha囿于A尊主义,绝不会行此礼,这向来是众议纷纭的事。
在锦熙心里,接下来也就是牧城站着帮他戴上戒指或者是他自己戴上戒指。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们之间本没有感情,又何来‘跪下’一说?
所以当那个身量笔挺的Alpha朝他跪下的那一瞬间,锦熙只觉天旋地转。在他眼里,这不仅仅是一个动作,而是高山俯首、松竹折腰。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笔挺的西装因这个动作生出几道褶皱,膝盖结结实实地碰在满是灰的地毯上。
周遭哗然一片,相机闪光灯接连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可锦熙的视线里,只有牧城。
他的左手被轻轻托起——这是锦熙第二次触碰到牧城的手,这一次,没有手套。
牧城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粗糙,却温热得很,将他的手整个裹住。锦熙眼睁睁看着一枚白金钻戒,稳稳套进自己的无名指。
他是那个被父母抛弃的锦熙吧?是那个在学校被孤立、在家被禁闭的锦熙吧?是那个嫁给东城阴郁残暴的牧城主,自以为踏入地狱的锦熙吧?
那现在是什么?
穿着最新款的衣裳,戴着昂贵的黄钻项圈,被人群簇拥,被一城之主跪地套上戒指的锦熙。
当最不幸的时偏生又参杂一点幸运,当尝尽人情冷漠时又恰逢一丝温暖。
会变成什么?
眼前一片模糊。
被孤立时他没哭,被看轻时他也没哭。
可是为什么来到这里,面对着越来越好的生活,他却想要流泪。
牧城起身,锦熙匆匆转身去取戒指,指尖微微发颤。
牧辞城瞥见了omega眼角的微红,可他的思绪却不合时宜地飘向那间冰冷的实验室门口。
实验室藏在别墅暗道深处,甬道阴暗逼仄,那扇沉重的铁门,便立在甬道尽头。如今,早已被他彻底拆毁、夷平。
小时候的他不知道那扇门后有多冷,只记得每次乔兴安被从里面丢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冰冷僵硬的,唯有在伸手探到他微弱的呼吸时,才能松一口气。
他其实很愿意替乔兴安进去一次,他是一个Alpha,虽然那时还是一个孩子,但也比身为Omega还病怏怏的乔兴安强。
牧正鸿也曾动过这个念头,可每当那肮脏黑暗的手要伸向牧辞城时,乔兴安都用自己纤弱娇柔的身子挡在牧辞城的身前,附上牧正鸿的肩膀,讨好地亲吻他的侧颈,说,“让我来吧。”
可他的身体明明在发抖。
牧正鸿于是残忍地将乔兴安推进实验室,任凭牧辞城在外面怎么喊,那扇门都不会打开,牧辞城喊得嗓子都哑了,最终哭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牧正鸿立在门口,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快意。他瞥见跪坐在地的牧辞城,故意让开身,让他看见门内的景象——乔兴安浑身是血地躺在实验椅上,一动不动,身上满是挣扎的勒痕,桌上散落着数不清的空针管,一旁用过的手套,指尖处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
那个孱弱纤细的乔兴安,在未曾疯癫前,用尽所有力气,为牧辞城挡下了所有黑暗。
他的背影,是牧辞城看过最有力量、最伟岸的。因为乔兴安,牧辞城永远不会觉得Omega生来弱小,在他眼里,Omega是坚韧的,顽强的。
回忆与眼前的画面渐渐重叠。他低头看向锦熙,omega那双漆黑的眼眸望过来时,睁得圆圆的,盛着感激,还有点点晶莹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