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彦泽站起身，一步步，朝修理逼近。他的步伐并不快，相反，轻盈得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如同优雅而危险的捕食者，正从容不迫地逼近自己的猎物。

修理直直地回望过去，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只是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讶异——宋彦泽竟如此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轻慢的态度直呼陈天德的名字。

看来，这对表面和谐的“父子”，关系似乎并不如外界传闻的那般融洽。

宋彦泽在椅子边停了下来，手指搭上黑色皮椅的顶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然后，他坐下来，双脚拖动椅子，慢慢滑到修理面前。

“是因为……佟晓志？”他在扶手上撑着手肘，懒洋洋地皱起眉头，仿佛光是提起这三个字，就已耗尽他的耐心，“人都死了这么久，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不放？修理，我真是搞不懂你。以前不是都好好的吗，你最近是不是真的撞邪了？”

“那支笔。”修理突然开口。

“什么？”宋彦泽一怔。

“那支绿色的钢笔，我能看看么？”

宋彦泽转动椅子，回头瞥了一眼。那一瞬间，他迟疑了，但很快，他回过头来，无所谓地应道：“想看就看呗，一支笔而已。”

修理绕过他，走到漆黑的操作台前，从笔筒中抽出了那支苹果绿色的钢笔。

笔很新。不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修理轻轻转动笔杆——笔尾处，几个银色的花体英文字母显露出来：

Seize the day。

“Seize the day……”修理忍不住轻声念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行小字。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宋彦泽曾在他耳边，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吟诵过这句话。当时的他，完全误会了宋彦泽的意思。有的凶手会回到案发现场，追求刺激与成就感。而宋彦泽，每当他看到这只曾经属于晓志的钢笔，想起晓志曾经无比喜欢的这句话，不也是在一次次重温那种变态的控制欲，以及毁灭美好事物所带来的扭曲的快感吗？

修理感到不寒而栗。他想撕掉这人的伪装，想冲他大叫，然而，他只是冷冰冰地问道：“这不是你的东西吧，宋彦泽？”

身后只有滑轮在木地板上轻轻滚动的声音。宋彦泽没有回答。修理的视野边缘出现一只手，拿走了桌上那只还剩少许酒液的玻璃杯。

修理转过身来。

宋彦泽将杯底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坐着他的转椅滑到小推车旁，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我这儿多的是不属于我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宋彦泽才开口道，语气漫不经心，“这支笔有些年头了，怎么到我这儿的，早记不清了。”

修理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望向对方：“你知道这是我送给晓志的生日礼物吗？”

宋彦泽耸耸肩：“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我最近整理房间，找到了些以前的东西。”修理慢慢说着，仔细观察着宋彦泽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怎么说呢……有件东西，挺让人意外的。”

过了好几秒，宋彦泽才转过脸来，沉默着，与修理对视。

这时，修理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九点半，向风准时打来了电话。

两人之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一松。修理几乎能感觉到空气因此而产生的细微的震颤。他摸出手机，有些犹豫是否要接。

“老头可以啊，还帮你把网连上了。”宋彦泽戏谑地一笑，“接啊。怎么，在我这儿接个电话还怕我听见？”

修理按下接听键，向风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修理？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让你担心了。”修理压低声音，“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话。”

“你在哪里？”

修理沉吟片刻：“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和谁在一起就可以了。”

向风会意：“那我半小时后再打给你？”

“好。十点，我等你电话。”

修理握着手机，直到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结束通话的声音，才缓缓放下。

房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修理忽然发觉，这间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窗外山野的虫鸣声竟完全被隔绝在外，半点也漏不进来。

“我又不会吃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宋彦泽跷起二郎腿，慵懒地窝在转椅里，左右轻轻转动着，“所以……你刚才说，你找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