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呼噜声中,修理悠悠转醒。他迟钝地眨了眨眼,花了两秒钟,猛地睁大眼睛。
是谁在房间里?
猫儿四脚朝天,柔软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香。修理不忍吵醒它,蹑手蹑脚出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熹微的晨光中,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网络上关于宋彦泽的报道清一色都是些溢美之词,“新锐导演”、“才华横溢”之类的标签随处可见。评论区里,更是挤满了少女粉丝的狂热告白。
修理一条条翻看着,很快觉得索然无味,忽然想起已经两三天没查看豆瓣账号了,他拿起手机打开app,一封未读邮件赫然在目。
女生的回信底下,还附了几张照片。
原来她在毕业后,成了一名报社记者。四年前,她的同事曾调查过一则新闻。这则新闻的主人公,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在入职宋彦泽工作室不到半年后,跳楼身亡。看似普通的悲剧,后来出现反转,女孩父母坚持认为女儿的死亡,与她的老板兼恋人宋彦泽脱不了干系。
修理点开附件里的照片。那是用手机拍摄的聊天记录,画面不是很清晰。
“你是独一无二的……但我还没准备好公开,再给我点时间。”
“你以为她们把你当朋友?她们只是看你傻,利用你。只有我,才是真正关心你的人。”
“你这样的废物,除了我,谁还会要?”
在亲历过晓志的记忆后,这些字眼,熟悉得令修理作呕。
从女孩与朋友的聊天内容中,看得出她因恋人阴晴不定的态度,非常痛苦。
还有一张照片,是一页采访手记。
其中一段被红笔圈出:“宋彦泽向警方提供了完整的聊天记录,证实女方因爱生恨,单方面纠缠不休,还涉嫌敲诈勒索。”旁边三个大大的问号,力透纸背。
信的结尾,女生写道:“这则新闻最终没能刊发,网络上的痕迹也很快被抹除干净。一次或许是偶然,但两次呢?三次呢?没想到魔鬼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只不过戴着面具。”
“修理,你听说过PUA吗?晓志和宋彦泽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他或许和那个女孩一样,都受到了宋彦泽某种程度的情感操控,在不断被否定、打压的过程中,遭受了无法愈合的创伤。”
“我查阅了一些资料,PUA行为往往隐蔽,受害者难以收集足够的证据。他们也会因为创伤,错失主动寻求帮助的机会,从而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晓志的情况,我本以为你比我更清楚。确实有难听的传闻,说他为了钱和老男人在一起。我不知道谣言从何而来,但他那么纯真的一个人,听到那些恶毒的传言,想必一定会很痛吧。”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时我能做点什么,或许……但人生没有如果,对于晓志,对于我们,都是如此。”
“这些资料,希望能帮到你。”
修理看得认真,一抬头,蓦然发现吾名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
“这么早?”吾名顶着一头乱发,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吵醒你了?”修理放下手机站起身来。
“那家伙……”吾名无奈地揉揉眉心,长缨的呼噜声隐约从卧室传来。
修理不禁失笑:“看来受害者不止我一个?”
两人默契地走进厨房,准备早餐。依旧是面对面、肘对肘,不时擦身而过,但修理的心境在短短一日间已然天翻地覆。
昨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给向风发了条微信。没想到,向风居然也没睡,陪他打字聊天。感觉像是回到大学时,两人头对头,说悄悄话。
暗恋、单恋、苦恋、失恋……修理设想过每一种可能。但原来,他和吾名之间,只有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如此想着,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他没有挑明,但向风应该猜了个大概。“天涯何处无芳草,急诊不call好睡觉。”嘻嘻哈哈地,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修理终于坠入梦乡。
醒来,又是新的一天。虽然见着那人,依旧会心动,也会心痛,但喜欢不一定要拥有,好好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相处的时光,这场姗姗来迟的“初恋”,或许便不会有那么多遗憾吧。
临出门,修理问吾名今天的安排。吾名想了想,说等长缨醒了再说。修理让他有事就给自己打电话,还说中午饿了,给他们叫外卖。
他努力拿出待客的热忱——往大了说,他代表的可是凡人的脸面。
中午,吾名打来电话,不过不是为了午饭,而是让修理下班后直接来学校。
傍晚五点,修理赶到艺术学院。远远地,见吾名站在露天放映会那晚他待过的那棵树下,长缨安静地蹲在他脚边。
吾名剪短了头发。原先长及耳廓的发丝,变得如新割的麦茬。利落、清爽,像夏日第一缕晨光。修理一眼看见,便再移不开目光。
换做从前,他一定不敢这么直勾勾地注视,但现在,只觉美景当前,不看白不看。看得吾名都有了些赧然,别开脸,示意他看向另一个方向。
艺术学院大门前的台阶上,两个女孩正在交谈。其中一个,正是在旋转餐厅,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漂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