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眼前这个人出现,他所有关于爱情的想象,和难免有几分自以为是的规则全都土崩瓦解,甚至,不需要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一次对视,就够了。
这是二十九年来,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修理低下头,舀了一勺汤。
脸颊又微微发起热来——肯定是刚才咽下的这口汤,太烫的缘故吧。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对坐,吃面。
吾名或许是饿了,一碗面连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修理的嘴角止不住上扬,每次看到别人把自己做的饭菜吃完,他都会有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你经常这么晚才吃饭吗?”吾名问道。
修理平静地说:“工作就是这样,没办法。”
说完,他觉得吾名似乎也不像是会按时吃饭的人,于是话锋一转:“这样不好,你可别学我。年纪轻轻的,别把胃弄坏了。”
“今晚……只是个意外。”吾名的辩解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修理不赞成地瞥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不听话的病患。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并不懂得照顾自己——或者说,是不在乎。
通常,修理很容易便能猜到对方大概的年纪,但对吾名,他却有些拿不准。
吾名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或许还要更年轻些。他头上没有一根白发,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皱纹。可另一方面,他的沉稳、他的淡漠,包括他身上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又让修理觉得他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沉淀出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
一个极为荒唐的想法在修理脑海中逐渐成形:也许,自己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洗碗时,吾名执意要帮忙。修理给了他一条毛巾,让他站在一旁,帮他擦干洗净的碗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猫还没找到?”
“……嗯。”
“它叫什么名字?”
“长缨。”
“这名字挺帅气的。”
“帅气吗?”
“不觉得比我的名字帅气些?”
“……不觉得。”
“对了,手机这次一定要记得拿走。”
“……”
“怎么?”
“给你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
“……蛋糕呢?”
“放冰箱里了。洗完碗吃?”
“好。”
“……你今天过来,就是特意为了给我带蛋糕?”
“……嗯。说过的话,怎能食言。”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急冻,蛋糕总算勉强成了形。修理将它们装到小盘子里,又泡了茶,一起端上餐桌。
吾名看着那四块略有些“奇形怪状”的奶油蛋糕,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修理拿起叉子,笑着挖了一块,“看起来好好吃。”
甜蜜的奶油在口腔里融化,淡淡的香草味中,包裹着草莓的酸甜。
修理无声地叹了口气。
记忆中,母亲很爱吃甜食。小时候,家里无论谁过生日,生日蛋糕总是少不了的。但自从母亲三十五岁那年,因长期腹泻被确诊患上无法治愈的克罗恩病后,这类甜腻的食物,便永远从她的餐桌上消失了。
为了尽可能正常地生活,母亲在术后不仅需要长期服药,还得遵守严苛的饮食限制。修理完全能想象,这对热爱美食和烹饪的她来说,是怎样一种煎熬。
然而,比病痛更折磨人的,是父亲的选择。母亲患病后,父亲几乎是立刻选择了离开。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他有自己的人生追求,不可能把一辈子耗费在一个病人身上。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成为一名急诊医生后,修理更是看尽了人间冷暖。这样的故事毫不稀奇,日光之下,每一天都在重复上演。
有时,他觉得自己既相信爱情,又不相信爱情。也许正是父母失败的婚姻,在他心中刻下了对爱情最初、也最深刻的印象。
“不合口味?”
“没有。”修理墓地回身,看了看吾名面前的盘子,蛋糕只缺了小小一角,“你怎么不吃?不喜欢甜的?”
吾名摇摇头。
在修理的注视下,他拿起叉子,动作依旧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似的,珍之重之地叉起一小块蛋糕,缓缓送入口中。
修理不禁想,这样一个人,对待感情,也会是这般,珍之重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