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顾醒利用程芯砚,但程芯砚在回南罗的那次圣诞节才认识顾醒。”
“我当然知道。”
祝其安漫不经心拖出椅子坐下,一边看看顾醒。顾醒无比专注,一脸认真地等他往下讲。
“……”
停顿片刻,祝其安只好自己说:“你知道,但没听懂。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程芯砚怎么想。
“换种说法,顾醒坐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的某个决定,程芯砚离开南罗也是因为他自己的某个决定,程芯砚的决定却被你无视了。刚刚你们能谈话,是因为程芯砚知道你担心他,不打算彻底说服你,也不想和你闹僵;现在你可以选择和他挑明,告诉他他的所有想法在你眼里不仅幼稚,还会被顾醒利用,而他心里放不下的人命一点也不重要。”
“我没说过。”
“但你这样想。”
“我也没这么想!”
“你害怕自己这样想,同样害怕对他承认。程芯砚不介意你出于担忧否认他的想法,试图告诉你他有底线,但你不能否定他的底线——前者是家庭关系和个人矛盾,后者是他离开南罗的理由,否定他的底线无异于逼他放弃和你的关系。”
陈仁辉紧绷的脸皮一抽。
“陈仁辉,你有几条路走。第一,把顾醒的行踪告诉陈饰涟,但不提程芯砚;第二,阻止程芯砚,强行带他回南罗;第三,阻止程芯砚,想办法让程芯砚去内地;第四,像之前一样无视我们,今晚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对你更重要,哪条路更可控、不容易被陈饰涟发现,你自己选。”
“啧,”陈饰涟用力揉搓脸,“我果然更不想和你谈。”
“正常。”
“你们不仅算了程芯砚还算了我吧?”
“我们都在赌,只是顾醒对你们家的了解没有我多,我更有把握。”
“……”
这次祝其安语调平静无波,和他精致却平静的脸一般木然。他站起来,经过陈仁辉身边时低声说:“别忘记在祝家长大的是我。”
*
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程芯砚握着手机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手机差点掉地上,脚步声终于从餐厅一路通向门口。
他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陈仁辉,扫了眼顾醒和祝其安,手忙脚乱追出门:“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
陈仁辉沿用“聊”这个字时可谓咬牙切齿,随即重重突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自暴自弃的气息,挨着湿漉漉的台阶蹲下。半晌他仍然不死心,问:“确定不回南罗?”
程芯砚被顾醒刚刚的几句话提醒,深感有用,再不谈自己离开南罗的原因,换了个话题:“你还记不记得陈家其他人对我是什么态度?”
“能是什么态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圈子里见得多了,不差这一个。反正是你爸妈的事,你不要管。”
程芯砚累得要命,干脆不再说话。
陈仁辉却又开口了:“算了,你……你能不能说说圣玛丽安娜医院到底怎么回事?我记得是有次停电,圣玛丽安娜医院没了就是因为——好歹让我心里有个底。”
“杀人放火,还能怎样?”程芯砚硬邦邦道。
既然陈仁辉愿意先提起,他便有些忍不住,顺着隐含的一点愤怒往下说:“这种事你想让我退让,不可能。”
“你有证据吗?”
“我在陈家‘学医’,比你清楚。”
“有没有可能——”
“诬告造谣我都见过,当年也确认过,不用你猜。陈仁辉,你能不能别总绕着某些事实走?还是陈饰涟真的能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一阵沉默。
程芯砚总算能一口气把心里话说出来,忍不住补充:“我知道有些关乎人命的事说不清是非黑白,但你别告诉我停电这事也算。”
“……我知道。”
陈仁辉悠悠叹息,煞有介事:“在南罗,总有人说这里最公正,规则里赚钱、炒股、做成功人士,听上去有什么错?我这个人呢,从不信做生意做到成陈家这一步就有什么错了,不信内地那一套,不信仇富有道理,但我也不想杀人。可是做到陈家这一步,哪怕不直接杀人,害死的人少了吗?我不知道吗?”
“所以你想说什么,说这种事都是不可避免的?还有,你少装,你敢说今天以前陈饰涟他们让你接触这种直接杀人的事?”
“让我表达一下纠结的心情怎么了……”
被戳中心事的陈大少无语凝噎。
陈仁辉绝对不是出淤泥而不染一朵清纯莲花,如果陈家真让他做什么事,他糊弄着也将就做了,但比起陈饰涟陈饰浏,他恐怕离“合格”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如今开着游艇出海划划水之类,是他享受,大概也源于他不轻不重的那点不情愿。
不轻不重一点不情愿原本是不影响大局的,偏偏他陈仁辉碰上那两个意外。之前祝家内部斗得热闹,不影响陈氏,顾醒祝其安走得近他不深究,谁能想到那两个人一动手就先冲着圣玛丽安娜医院停电?
哦,停电——等等。
陈仁辉的大脑运转到一半,突然暂停。
祝家是不是有段时间和陈家关系挺好?
顾醒和祝其安好像是圣玛丽安娜医院出生的?
那两个人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十……
凉风吹过,陈仁辉猛一回神,背后湿冷:“那什么,芯砚。”
“干吗?”
“顾醒和祝其安到底什么关系?”
程芯砚内心呵呵两声:“不知道。”这话没骗陈仁辉,听了当年旧事他只觉得更混乱,想上一想就宁可两眼一闭静候未来如何发展。
“不过你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注意点,”两人往停车的位置走,程芯砚又说,“顾醒是百分之两百的内地人,你明白我意思吧?他完全不站南罗本土。至于祝其安——算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不然怎么说搞不清他俩的关系,恩怨大大小小乱得跟打结——喂!”
陈仁辉人在驾驶位,烟被人抢了过去:“当着我面抽?!”
陈仁辉梦回当年:“我就咬咬!”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你不知道他俩关系……那刚刚祝其安只提顾醒不提‘我们’,怎么回事?”
“什么?”
“没什么。搞不懂他们想干吗。”
究竟哪里怪异,陈仁辉说不上来,着车准备走。程芯砚略微惊讶:“你真的这就走?”
“放心,家里那边我不说。”陈仁辉琢磨着他含义纷乱的神情,心里几分郁闷几分安慰:“家里——陈家的事你别多想。”
程芯砚哑然。
车轮留下一道咯吱响的余音,跟着车灯一块消失在矮墙尽头。陈仁辉关上窗,不过两分钟就忍无可忍关掉了震天响的车内音频,世界瞬间清净,他攥起拳,拼劲全力克制住一拳捶上方向盘的欲望。
话对程芯砚说得好听,但这样处理和装模作样往坑里踹两脚土没区别,几年前圣诞节他心烦意乱对程芯砚说话难听,现在他不会慌不择路了,却被兜头一盆冷水泼得不能更清醒。
事到如今,程芯砚基本没可能回陈家。
陈家不像某些家庭那样重视维护血缘关系,也不像祝淀业随时把血缘关系上秤评估,陈饰涟陈饰浏都对亲情血缘之类有着基本的“尊重”——前提是程芯砚与陈饰浏之间能谈继承关系或者后天养出的亲情。
话还要从陈饰浏说起,陈饰浏与前妻是商业联姻,私下列条款时说好生个亲生子当捆绑两家利益的筹码,只要不在外面搞出私生子,其余各玩各的互不干扰。结果结婚不出两年,陈饰浏这边的小三试图带私生子登堂入室,前妻那边一通发作,不提条款与陈饰浏毁约,对外宣称陈饰浏渣男闹离婚;小三呢,当着陈家人与私生子的面自杀,自杀前想拉着私生子一起死,没能成功:冲过去时几个路人发觉不对,下意识把孩子抢开了。
又过两年,陈饰浏前妻先闹出绯闻后杀人入狱,连带两年前的旧事也被扒过一通,狗仔队故事编得天花乱坠,偶然搞到的证据却不能更真,陈家这才知道陈饰浏前妻当年同样怀了私生子,陈饰浏先被抓到私生子的把柄,倒是从即将狗急跳墙的前妻手里保住一条命。
那个私生子就是程芯砚。
陈饰浏从此留下阴影,边感叹两年前自己太天真边退了刚定好的新联姻,至今没再婚。陈饰浏没有新的亲生子,上面还有个稳坐陈氏兄弟头把交椅的陈饰涟,程芯砚在陈家地位也就不上不下,只有陈仁辉偶尔管管——二十多年,陈仁辉心里冒出的三两个“那堆垃圾破事到底有什么意义”的想法,至少一半是因为程芯砚。
陈仁辉打开窗,今晚第无数次深呼吸,吸进一腔像哪不好非得像南罗的潮湿。
或许程芯砚同样这么想呢?那些提起来都要尴尬数秒的破事分个谁对谁错谁承担责任谁是谁亲生的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程芯砚留在里面?
……可是究竟有没有意义?
陈仁辉努力压着的疑问在他心里跳了几年,现在又重新探头,程芯砚自然不能感同身受。他从没被这样的问题困扰过。他目送车灯离开视野,惆怅像轻雾拂笼山岗,明明切实存在,偏偏飘忽得不真实。
怎么不算好迹象呢,他想。往年他与顾醒的交集多得连琐事都能拿出来互相挖苦,人却没见过几次,祝其安他更是只闻其名;现在陈仁辉顾醒祝其安都在,附带祝其安那几个早有耳闻的熟人,至少他不会心慌到睡不着觉了。
——虽说今天顾醒和祝其安之间的气氛怪异得很。
得,又是他俩的关系。陈仁辉的疑问如临耳畔,顾醒和祝其安的身世,联益集团,陈氏兄弟,陈仁辉的态度,圣玛丽安娜医院的布局,接下来要做的事……一堆东西在程芯砚脑子里搅拌成浆糊。也许是与陈仁辉的争论起了作用,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祝其安那句话。
不是私仇。
不是……私仇?
“……”
想不通,能让顾醒说看不懂的果然不会是简单人,程芯砚心里再次吐槽。他抬头看了眼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空,一阵松快——算了,让他俩互相琢磨去吧。今晚总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