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郑重地擦干脸上的眼泪,面朝长江,吸满一口气,放声大喊。
天地开阔,这一喊跑出去好远好远,余音消散在江风之中。孙尚香闭上眼,她很舒畅地深吸一口气,又呼出。这一次所有的憋闷都像随着呼吸吐出,吐干净了。她又站直,长吸一口气,闭上眼,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冲天一喊。前方并无山峦阻碍,她喊得声嘶力竭,喊得要把自己都从喉咙里推出,但声响只是往空中一撒,之后就教江风吹了去。她喊累了,靠在旁边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江水依旧东流,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她的怨,她的恨,还有她这五年的光阴,都随这江水奔流去了,再也不会回头。
回去之后,她再不跟孙权吵架了。所有事情都被按下不谈,一直到次年开春,某天早上,天才刚亮,孙仲谋独自一人来访,鬼鬼祟祟的,不知要做什么。侍女把孙尚香叫醒,她披了件衣服就去开门,外面只有孙权一个人。
孙尚香虽不跟他吵架,但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她一大早被吵醒,有些不耐烦地问:“你来做什么?”
旁边都没人,孙权好鬼祟,三十几岁的男人,压低了声音问:“打猎,你去不去?”
玩当然是要去的。孙尚香钻进屋里,飞快换好衣服,鬼鬼祟祟地跟着孙权跑了出去。两兄妹牵了马,悄无声息就出发,到了山林附近,孙权的随从早在那里等着。
看来不是一时起意,是早有预谋。人都出城了,孙权说话还保持着偷偷摸摸的音量。孙尚香笑他:“张子布不在,你可以放声说话了。”
孙权想反驳说自己才不怕张昭呢,但证据确凿,还是少说两句,吵架他是吵不过孙尚香的,况且今天难得寻到机会出来打猎,才不要吵架扫兴。他反复嘱咐孙尚香:“今天田猎,要是有人问起,你千万要说——”
“是我心里烦闷,是我寻死觅活,是我非要你陪我出来打猎,你是爱妹心切,你是迫不得已,所以才勉强答应出门。”
孙权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可千万记住了。”
孙尚香看一眼他背着的弓箭,佯作心虚,故意说道:“不对啊,你说你是陪我,你怎么也带弓箭?你是君侯,你可不能像我这样,图一时之快,和野兽较勇啊。不行不行,你要真出了事,我怎么跟群臣交代?不如这样,你陪我去找老虎,找到了你就在旁边看着,我去射它——”
“这怎么行!”孙权严词拒绝,“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出来,怎能光看着?”
“可你的箭一眼就能认出来了呀——”
孙权抽出一根箭,拿到孙尚香面前:“我特意带的和你一样,到时候就说是你打的,谁会知道。”
呵,孙仲谋,狡猾的男人。嘴上说是“陪你散心”,其实是自己田猎成瘾,找人当借口。孙尚香横他一眼,算了,今天心情好,给他点面子,不拆穿他。
两个人带着随从,往山林深处走,走着走着,两人一起扬鞭拍马,把后面随从全甩掉。放眼看,目力所及之处,除了对方,剩下的就只有树。
“你怎不乘你那射虎车出来?”孙尚香问。
“那不是明摆着是我要打猎了吗?”孙权嫌她思虑不周,“况且乘车哪有趣味?方寸之地,拉满弓,人就动不了了。还是骑马有意思,自在多了。”
两个人骑着马,在山林里走。孙权射虎成癖,自诩能在百里之外,听到虎啸之声。随便他说的真话假话,他往哪里走,孙尚香就跟着。走了有一阵子,林中隐约有些低沉的声浪,听不真切,只是心跳不自觉地加快,眼睛且没看见老虎,人就先出于本能地怕上了。孙权看起来很兴奋,他小声念叨,是了是了,就在附近。他眼睛看着前面,目光却没聚焦,他在听,山中风声树声,是走兽天然的掩体。孙权却似真能听到老虎,他很专注地在听,眉头不觉皱起,最后竟合上双眼。
关掉了其他感官,心跳的声音就分外清晰,找老虎何需用眼,人是怕老虎的呀,千万年来都怕。只需要去感知自己的本能,当骨头里血肉里所有的细微的自己,遽恐惊怖奔走呼叫之时,出手的时机就到了。孙尚香不常打猎,她只看见一片茫茫的绿,哪里找得到老虎。但孙权还闭着眼,他在听,他在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