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那个瞬间变得很轻,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一阵风就给刮跑。
她跌在地上。
她很轻,纤细的女人,跌在地上也没什么声响。她想睁开眼,但头晕得厉害,什么都看不清。模糊的视野里,是两个才从梦里醒过来的人。她不小心挨了孙权一巴掌,被他扇倒在地,两个人总算放过对方,急忙来扶她。
孙尚香吓哭了,语无伦次地问她怎样,还好不好。孙权把她抱起来,一脚把门踹开,她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要去哪。见孙权担忧地看她,她快睁不开眼了,还保留着多年来讨好他的本能,没事的,没事的,我没事,我不在意,你开心就好。新的姬妾来了,你要偏爱谁我也无所谓,凡事以你开心为重,毕竟你是夫,你是君,都听你的——她已经无法思考,莫名地又绕回自己多年来养成的思路里。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没说出一个字,也不知道孙权能不能从她颤抖的嘴唇看出“我没事”三个字。说不了话那就笑笑吧,她扯了扯嘴角,想给一个微笑,但事与愿违,适得其反,孙权看见她这个强扯出来的笑,脸色更不好看了。好多人围过来,又四散去找医者。混乱之中,她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人躺着,屋里只有哭肿了眼睛的孙尚香,和几个在旁边站着的侍女。她一睁眼,孙尚香就拉着她道歉。她想说话,但嘴好像动不了。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右边脸又肿又硬,简直碰不得,一碰就如同千万根针在扎她。她慌了,拉着孙尚香的手,让她帮忙拿个镜子来。
侍女捧来一面铜镜,步练师拿起来照自己,这一看,她的心就凉了大半。她右边脸挨了孙权一巴掌,摔倒时是左边脸着地,现在右脸红肿一片,而左边颧骨撞出大块青紫,总之是丑得没法看。她拿着镜子,怔怔地看了一阵,开口的时候已有哭腔。她问孙尚香:“能好起来吗?会留疤痕吗……可千万不能一直这样呀。”
说话的时候谁也没留心孙权进来了,他就站在屏风后面,步练师顾着看镜子,孙尚香顾着看她。步练师心道完了,孙权向来是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她只有大虎小虎两个女儿,亲戚里没有位高权重的,这张漂亮的脸就是她安身立命之本。孙权站在远处,不知道她在忧心什么,孙尚香虽然不曾有过她这样的处境,但到底是个女人。她马上明白了,便安慰道:“不会的,很快就能好,我以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现在不也好好的。”步练师心下稍安,但还是愁眉苦脸的,孙尚香想起哥哥,气得又骂:“他就一混账,他敢因为这个嫌弃你,我把他杀了。”
孙权闻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你要杀谁?”他冷声问。
两个人此时是断不可能再打起来了,吵也不愿再吵,孙尚香见他来了,像见了鬼一样,哼了一声,跟步练师匆匆道别,就起身出去。步练师听到孙权声音,忙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孙权只当她生气,伸手去拉她手,要把她转过来。她很虚弱,抵抗不住,要和他照面的前一刻,她忙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孙权不解其意,非要关心地看看她,他拨开她的手,她仓皇转开脸,但已躲不过去。她好绝望,险些又要哭,但想起自己晕过去的时候,孙权早看到了,躲也没有用,一切都晚了。她泄了气,躺在那里,随便吧,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她也没办法了。